第82章 采访(1/2)
入了这深冬,日子便一天天短了起来。
陈青青坐在林场暂住的那间小屋里。
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那是上一任住户留下来的,她来了之后也没怎么打理,只隔三差五浇点水,叶子黄了大半,倒是没死透。
她正低头整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桌上摊开的,是这月余以来灾情调查的全部记录。
那些照片就排在桌上。
相机拍出来的黑白底片,她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晾干了,用切纸刀裁齐了边,装在牛皮纸的信封里。
每一张信封上都用钢笔标着编号和日期。
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开。
前两张,是那日他们调查小组进山时拍的。
第三张往后,便是那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
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梭罗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目睹过一只狐狸被猎犬追逐,它在雪地上狂奔,最后倒在猎人的枪口下。它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似乎在质问,你们凭什么?”
陈青青当时读到这段话,只觉得梭罗太过矫情。
狐狸吃兔子,猎人打狐狸,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质问的?
可自打那天以后,她渐渐的有了些明悟。
那些马有什么错呢?
它们不过是被人牵进了山里,拉着爬犁,驮着人,然后被熊追,被野猪拱,被白毛风吞没。
它们到死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后面的照片她不怎么想翻了。
可她又不得不翻。
这些照片是她写进报告里的依据。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大场面的描述,也有个例的记录。
比如孙老九。
陈青青在孙老九的名字底下写了一段话:
“人类在面对庞大的自然力量时所展现的无力,正是其局限性的直接体现,狩猎不再是主动的出击,而变成了被动的求生,这里不存在英雄,只有幸存者,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都背负着死去者的重量。”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段话太过文艺了。
这是灾情记录,不是散文随笔。
可她还是没舍得划掉。
或许。
这些文字本就不光是写给上级看的。
她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所有的记录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灾情的全貌、伤亡的数字、损失的马匹、现场的照片、幸存者的口述、各屯的熊害情况,这一整套材料,她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理清楚。
王仁绘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要尽快交上去,上面还等着看。
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这次的灾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往下走。
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关于张阳,她手头的这些材料足够她写一份“英雄事迹”上报给林业局和县委宣传部。
可如果她想要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完整,把它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点东西就远远不够了。
陈青青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前几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写下来的几个采访标题。
她想了很久,才定下了一个。
这次的采访跟上报组织的英雄事迹不是一回事。
那份事迹材料,格式是固定的,语言是官方的,最后会变成一份文件,盖上红戳,塞进档案袋里,压在某个柜子的底层。
可她要写的这篇东西不一样。
她想把这篇文章寄到报社去,寄到BJ,寄到那些没有见过大山、没有见过棕熊、没有在白毛风里冻过的人手里。
叫他们知道。
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有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把猎刀,跟一头千斤重的棕熊拼过命。
让那个英雄一样的人,去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问题是,张阳本人对这件事一直不怎么热络。
或者说,压根儿就没当回事。
后来又找过几次,张阳不是说今儿个要去山里转转,就是说灰仔还没喂。
反正推来推去的,就没正面应承过一回。
陈青青倒也不恼。
她这人有个脾气,越是不好办的事,她越想办成。
这一个多月下来,她有事没事就往张阳家跑,有时候带点自己弄的吃食,有时候帮着焦秀兰干点零碎活计。
慢慢地,张阳见她也就不那么躲了。
也就在昨天,张阳总算松了口。
他说,成吧,采就采吧。
于是便约好了今天,在他们常待的那个山坡上。
陈青青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把相机装进挎包里,又把笔记本和钢笔收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被日头晒得有些松软了。
远处的庆岭山脊线被雪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轮廓,像一道悬在半空中的白纱。
她回想着这一个多月来和张阳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得嘴边泛起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刚浮起,她就赶紧收住了,左右看看,幸好周围没人。
陈青青沿着那条已经走了不知多少遍的山路,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北风顺着山沟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草木气息。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刚来庆岭那会儿,她还觉得这味道太冲,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可现在闻着,倒觉得比北京城里那股子煤烟味儿要清爽得多。
走出不远,前面就是靠山屯了。
她远远地看见树下好像站了个人。
陈青青没怎么在意。
这些日子她天天往靠山屯跑,屯里的人她都认得差不多了,遇上了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采访的问题。
她正出着神,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呜吼声。
陈青青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两条獒犬。
它们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一黑一黄。
浑身腱子肉鼓胀着,皮毛油亮,那獒犬的嘴筒子极宽,嘴角的皮肉松垂着。
然后。
猛地窜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陈青青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暗,一条獒犬的肩膀撞上了她的小腿。
陈青青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挎包脱了手,掉在雪地上。
她本能地稳住身形,但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未待陈青青再有动作,前方便传来了大笑声:
“桀桀桀!”
那人从背后拽过铁链,一边扯过獒犬一边看似赔礼的说着:
“自家的獒,性子太野,这不脱了链子我都不知道。”
陈青青望向那人。
这人也歪着头看她。
只是那目光赤条条的。
陈青青忽觉一阵恶心,有些心里不适。
曹连虎拍了拍了那獒犬的脑袋,“去。”
那獒犬听到后,便是收回大嘴乖巧的退到他身后去了。
陈青青微微皱眉,向后退了半步。
“你的这条狗很漂亮,但也请你牵好他。”
曹连虎脸上笑容更甚,嘴角咧得几乎要扯到耳根子。
这声音,不是本地人,还是个京城来的,有点意思。
他听过月亮沟美人扬名的称号,听闻那里头的姑娘个个白净水灵。
可这趟过来月亮沟见到的都是糙老爷们,没见到一个漂亮的姑娘。
倒是在这靠山屯的山坡上,碰上了这么一个主儿。
他往前跨了一步,靠得更近了些:
“姑娘,没吓到你吧?”
陈青青语气冷淡:
“曹家五虎的名头,我在BJ的时候就略有耳闻。王局请你们来办灭害的事,那是正事。
“正事,便该有个办正事的样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