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采访(2/2)
曹连虎一听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随后。
就见陈青青眉眼冷漠,眼含冰霜:
“吉林王的威名我也早有耳闻,我父亲也说过吉林王手底下人心齐,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靠着货真价实端得起这个名号。
“这也是为什么我家离开BJ之后,愿意来庆岭插队。
“地方虽然偏远,总归是干净的。”
陈青青低头看了眼那两条獒犬。
“所以我希望,我父亲的判断是没错的。”
曹连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谁家姑娘敢对着四大猎王指指点点?
谁家姑娘能说着BJ两个字,还这样面不改色的?
他算是彻底想起来了,这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曹连虎把方才那一脸轻佻全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正色。
“刚才是我的不是,多有冒犯,多有冒犯。我曹连虎就是个粗人,不懂礼数,把姑娘当成了寻常人家的妹子,言语上有什么不当之处,您多担待。
“您放心,这獒犬我往后定会拴好。我们兄弟这次过来就是要办老爷子交代的事,熟悉熟悉山场,也好应对接下来的灭害行动。”
他说话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方才判若两人。
“最好是。”
陈青丢下三个字后,弯下腰,从雪地上捡起掉落的挎包,拍掉上面的雪,跨在肩上,转身走去。
曹连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他脸上那副正色便一点点地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
三分的阴鸷,四分的不甘,剩下的三分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兴奋。
“来头不小啊,真他娘的够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身后的两条獒犬。
“走,去看看这靠山屯有什么名堂。”
且说这陈青青快步走了一段路,直到完全遮住了身后的视线后。
她才放慢了脚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脏还在砰砰跳。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冷气,把方才那股子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额前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可不能那副慌乱的模样去见张阳。
绕过屯子外头那片杂木林子,远远地就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她,一只手垂在身侧。
陈青青松了一口气。
她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张阳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只手微微抬起,手腕上亮闪闪的东西在午后的日头下反着光。
他低下头看了那反光一眼,又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
“按照约定时间,你迟到了整整三分钟。”
他把手腕亮出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又将它凑近了仔细瞧了瞧,末了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一脸老神在在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陈青青对待采访的态度,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陈青青本来心里头还有些余悸,被他这么一番做作的模样一搅和,那股子郁气竟散了七七八八。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好啊你张阳,是你说在山中不好算时间,我才把这块表借你的,现在反倒过来约束我来了。”
张阳又把手腕举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啧啧两声:
“什么都好,什么都好,就是腕子有点紧,箍得慌。”
“那可不,按照我的腕子做的,你能带上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说起这块表,这里头可有几分讲究。
在那个年月,手表这东西可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的。
光有钱还不行,得有“工业券”。
这工业券,也叫“工业品购货券”,是那个年代国家发行的一种购货凭证。
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三大件,都少不了它。
一个职工一年到头也就发那么几张,攒一张手表票更是难上加难。
你要是在供销社里没有券,就是拿着现钱,售货员也不会把表卖给你。
所以那时候,谁要是手腕子上戴着一块表,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那不是一件首饰,那是一种身份。
这也是为什么,早年间很多人的手表不是戴在手上的,而是揣在兜里的。
到了地方,需要看时间的时候再掏出来看一眼。
一是怕弄坏,二是怕招摇。
你戴着一块表在屯子里走一圈,回头就有人在你背后嚼舌根。
陈青青借给张阳的这块表,是上海牌1120型。
这表是上海手表厂在六十年代末推出的改进型号,比老款更薄更精准,被誉为“中国自产手表的里程碑”。
当时一块上海牌手表标价一百二十块左右,还要另加手表票,属于紧俏物资中的紧俏物资。
说起来,这事也颇有些好笑。
前几天张阳顺嘴提过一嘴,说在山里没有时间概念,不太方便。
他就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陈青青第二天就直接给她拿来了,还不是那种三四十块钱的钟山牌,而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
说是借给张阳,等到下次打围用,连个借条都不要,完全不担心一样。
张阳自然不想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谁知道陈青青直接就硬塞了过来,不容他推辞。
那......
只能却之不恭了。
他索性今天特意把它戴上了,今天是要接受采访的,戴着表显得正式些。
这时候,陈青青开口说道:
“来的路上碰到了曹家沟的人,碰了个照面,耽误了些功夫。”
恩?
张阳眉头微微一皱。
“曹家沟?”
陈青青便告诉他缘由。
还说这次灭害行动本来是要请吉林王亲自来的,只是听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便让曹家五虎的其中四虎代为过来。
曹家五虎。
张阳在脑子里搜索着上一辈子的记忆。
他上一世和这些人的交集少得可怜,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他只是隐约记得一些传闻。
听说吉林王手底下的曹家五虎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在山里头横着走,便是碰到了老虎也敢正面放对。
不过这些传闻里头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谁也说不清楚。他只依稀记得,在九零年前后,全国上下搞了一次大规模的严打。
吉林王在长白山一带经营了那么多年,手下人多,当然也就被列入了名单。
最后的结果他没特别关注,只是听说被处理了,吉林王本人也被追责,几个骨干也都受了处罚。
“想什么呢?”
一只白净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张阳回过神来,看见陈青青歪着头看他。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采访,开始吧。”
陈青青从挎包里掏出那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的一页,又抽出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又掏出相机,检查了一下快门和后盖,确认无误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张阳说道:
“我也没见过采访一定要在山里的。”
张阳伸出手,揉了揉灰仔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眼前的山坡。
“猎人嘛。”
“总是要回归山林的,在这里采访,才有那股子原始的味道。”
他转过头来,伸出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
“诶,对了。
“你拍的时候。”
“请把我和灰仔,拍得帅一点。”
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过去。
山坡上,一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脚边蹲着一条银灰色的猎犬。
远处的庆岭山脊线在淡淡的日光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风吹过山坡,带起一层细细的雪沫子,打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
这张照片。
一定要拍好。
而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靠山屯那边的土路上,正有两道庞大的黑影,正不紧不慢地迈入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