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入屯 比斗(1/2)
话说这曹连虎牵着两条獒犬,沿着靠山屯的土路往里走。
那两条獒犬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前半步。
一黑一黄。
黑的如墨,黄的如金。
它们就那么垂着头,四条腿交替落地。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呢?
就像一头吃饱后的猛虎闯进羊群。
属于食物链顶端的不屑。
而靠山屯的狗,也是在这一刻集体沉默的。
屯口老赵家那条土狗,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夹进了两腿之间,倒缩回了狗窝。
王婶子家那条黄狗,它的耳朵往后贴住头皮,浑身开始打摆子,软塌塌地趴在了地上。
犬,守御之兽。
一条狗的天职是看家护院,是见了生人就叫、见了野兽就扑。
可当一条狗连叫都不敢叫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来的不是它能够对抗的东西。
那是血脉深处的压制。
那是在千百年的驯化史中,源自远古狼群时代的记忆。
当獒犬的祖先还在青藏高原上独斗豹狼的时候,这些土狗的祖先,还蜷缩在人类的火堆旁,靠着残羹剩饭苟活。
这种记忆不会随着驯化而消失。
它只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某种特定的气味从沉睡中唤醒。
曹连虎走在这片死寂当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那个张阳住的地方?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就在这时候,一道影子从巷子里蹿了出来。
那是一条大花狗。
它身上花色杂乱,但架子不小,四条腿粗壮有力,胸口宽厚,尾巴高高翘着。
它看见了那两条獒犬,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反应。
前半身想往前冲,后半身想往后退。
四条腿在地上倒腾了两下。
大花狗低下头,喉咙深处滚出低吠。
这条花狗是蒋家的。
蒋经国这人,种地是把好手,打猎却稀松平常,一年到头进不了几趟山,就算进山也多半是空手回来。
他那两个儿子大宝二宝,要不是跟着张阳混了一场,怕是到现在连黑瞎子的毛都摸不着一根。
但蒋经国有一样本事,是他从张守林那里学来的。
养狗。
他养出来的狗,跟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本事,但有一样东西,是其他狗身上少有的。
骨头。
土狗的骨头。
你可以说它笨,可以说它不名贵,可以说它跟那些纯种猎犬比起来就像泥腿子跟状元郎。
但你没办法让它跪下。
两条獒犬终于正眼看了它一眼。
那条黄獒慢慢转过头来,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子对上了大花狗。
鼻翼抽动,吐出白气。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头草原雄狮,看见一只对他炸毛的家养野猫。
大花狗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龈。
一声犬吠,在这死寂的屯子里炸开。
这是这靠山屯里,第一声对着獒犬发出的犬吠。
许是这一声给它壮了些胆。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随后开始加速。
从小跑到快跑,从快跑到冲刺。
它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了。
冲着那条黄獒。
黄獒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
它大概也没想到,在这个满屯子都是怂包狗的地方,竟然还真有一条敢冲上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反应。
黄獒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准备动作,它从静止到冲刺的转换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飙射而出,两条狗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加速对冲。
一条是从胡同里蹿出来的土狗,毛色杂乱,品种不明,祖上十八代都是在这片黑土地上刨食的。
一条是纯种獒犬,祖上咬死过狼、斗过豹、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里守过牧民的帐篷。
它们在二十步的距离锁定了彼此的目光。
轰!
两条狗撞在了一起。
大花狗先出的嘴。
它在撞击的前一瞬猛地张开大口,朝着黄獒的脖颈咬了过去。
咬住脖子就等于锁住了对方的命脉。
可它的嘴还没合拢,就被一股巨力撞偏了。
黄獒的肩膀顶在了它的下颌上,将它整个前半身撞得往上一掀,四只爪子离了地。
獒犬的体重和力量,不是花狗能撼动的。
大花狗的后背着地,溅起一片雪雾。
它还没来得及翻身,黄獒已经压上来了。
那张宽大的嘴筒子兜头罩下来,咬住了它的右前腿。
大花狗发出一声惨叫。
短短半声呜咽后,它歪过头,反口咬向黄獒的耳朵,牙齿在獒犬的皮毛上划出一道血痕。
黄獒吃痛,松了口,往后跳了一步。
大花狗趁机从地上挣扎起来。
右前腿已经不敢着地了,蜷在胸前,血顺着腿上的毛往下淌。
三条腿,站在雪地上,浑身发抖,嘴边挂着自己的血和白沫。
但。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
它还要打。
两狗相争的动静,终于传遍了靠山屯。
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把那两条狗和那个陌生的黑脸大汉圈在中间。
没有人敢靠太近。
一道人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那人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跑起来的速度不慢。
他撞开人群冲进场中,一把将大花狗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獒犬和大花狗之间。
正是蒋二宝。
“大花!大花!你咋成这样了?!”
蒋二宝蹲在地上,一只手搂着大花狗的脖子,另一只手想去碰它那条受伤的腿,手指尖刚碰到那翻卷的皮肉,就感觉到大花狗浑身猛地一抽搐。
他赶紧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里全是血。
大花狗的右前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骨头茬子没有刺出来,但里头的骨头显然是断了。
大花狗歪过头来,舔了舔他的手腕。
蒋二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大花狗是他爹养的,从小跟着他哥俩长大的。
他爹跟他说过,大花狗老了,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了,看个家护个院就成。
可是现在呢???
蒋二宝把大花狗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抬起头,目光移到了两条獒犬身后之人的脸上。
“你是谁?!”
“为什么放任你的狗在这里乱咬?!”
曹连虎一直靠在一棵树上,一只手揣在皮袄兜里。
听见蒋二宝的质问,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那两条獒犬听见主人的动静,一左一右地回到他身边,乖乖地蹲坐下来。
黄獒舔了舔嘴角的血丝,打了个响鼻。
曹连虎看了蒋二宝一眼。
个头还行,但身上没几两肉,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唇气得直哆嗦,两只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我放狗咬你的狗?”
曹连虎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一下指甲盖。
“你这孩子,讲不讲道理了?”
“你的狗自己冲上来的,我的狗不过是还了个手。”
“怎么,许你的狗咬人,还不许人家还嘴了?”
蒋二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那狗,冲着大花下重口,我亲眼看见的。”
曹连虎笑了。
“那你是没看见它一开始冲上来的样子。”
他把铁链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了一步。
“我曹连虎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第一种是拦我路的。”
“第二种是管不住自家狗的。”
他抬起手,朝那大花狗的方向点了点。
“你这狗,两样都占了。”
蒋二宝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二宝。”
蒋大宝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蒋二宝身边,把他往后拉了半步,自己挡在了前面。
曹连虎扬头大笑。
“我呢,今儿个来你们靠山屯,是来找一个人,叫张阳,找到了,这事就那么算了,找不到......”
“找不到,那就让这屯子里的狗,都陪我这獒犬耍耍。”
蒋二宝大声道:
“你带着两条狗,跑到我们靠山屯来撒野。咬了我们的狗,吓了我们的人,到头来还要找我们阳哥?这叫什么?”
蒋二宝往前一指:
“这叫特么的上门找茬!”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亮出来!别老拿你这俩畜牲说事,你自己有几分本事?”
曹连虎脸色阴沉了下来。
自打今天出门来,他先是被陈青青用身份压了一头,又因为两条獒犬吓到那姑娘而不得不赔笑脸装孙子。
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
他把手里的铁链往地上随便一丢。
“说别的不顶用,你不就是瞧我这狗不顺眼吗?也行,那咱俩玩玩。”
蒋二宝:
“来玩什么?划条道出来。”
曹连虎:
“我说玩刀,你说我仗着个头大欺负你。”
“我说玩拳,你说我仗着年岁大欺负你。”
“那咱玩枪。”
“各凭本事,谁的枪快,谁的枪准,一目了然。”
蒋大宝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目光落在曹连虎身后背着的那杆枪。
他是识货的。
不是寻常猎户家那类霰弹土枪,是正经的步枪。
蒋大宝拉了拉蒋二宝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
“二宝别跟他比。”
蒋二宝心里明白。
但。
大花狗还趴在旁边的雪地上,正低着头舔自己那条断腿上的血。
蒋二宝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比就比。”
“就比枪。”
“但是”
“你要是输了。”
他抬起那只沾着狗血的手,指了指地上蜷缩着的大花狗,一字一顿地说:
“跪下,给它道歉。”
曹连虎歪了歪头:
“那你要是输了呢?”
“你想怎么样?”
曹连虎嘿嘿一笑:
“简单,你要是输了,去从我那獒犬的胯下爬过去,狗是畜牲,人是靠山屯的人,畜牲咬了畜牲,人替畜牲赔,这买卖,公道吧?”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已经有人攥紧了拳头往前凑了半步。
曹连虎:
“怎么,不敢?”
蒋二宝的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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