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等风来(1/2)
枪响过后的靠山屯,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人都没走,三三两两地杵着。
张阳拐过王婶子家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树后,瞧见了人群。
而在人群中间,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跪在雪地上,怀里死死搂着一条狗。
张阳大眼一瞧就瞅见了大花狗的惨状,眉头微皱。
二宝这样子怕是要错过大花的最佳治疗时间。
他不由分说的,直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噌的一声,张阳从腰间抽出猎刀。
二宝顿惊,忙说:“阳哥,花狗还能活!”
“起开,你再这么抱着它不管,它的腿就真废了。”
说罢,张阳直接接管了大花狗。
蹲在雪地上,背对着众人。
也在张阳治伤的功夫,听见了身后人群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人啊,枪法也太邪乎了。”
“说是蛟河来的,叫什么曹家五虎,你没看见他牵的那两条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那样式的。”
“枪法好不说,那架势也不一样。你是没看见他从拔枪到扣扳机,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不是打猎的枪法,那像是、像是打过仗的。”
“二宝也是,人家那摆明了是激他,他偏要往上凑。这下好了,连枪都没打响,还差点......要不是大宝拦住......”
“大宝倒是真爷们,亲哥俩,一个要钻狗胯,一个抢着钻。”
“这话往后别说了,留着脸呢。”
张阳没有回头,手底下的动作也没停。
可听完这些话,他也大致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
又是曹家五虎。
自称曹二爷吗?
张阳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二爷?
他只听过关二爷。
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那位。
活着是义字当头,死了是千古武圣,黑道白道都得供着,庙里头享了千八百年的香火。
至于别的什么二爷。
山里头可不认什么二爷。
只有活得久的老畜生和死得快的愣头青。
张阳把猎刀收回腰间,找来清水冲了冲手上的血,再把剩下的水倒进大花狗的嘴里。
大花狗的舌头动了动,舔了几口水,眼神便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
随后,他脱下自己的袄子裹着大花狗轻轻托起来,双臂一用力,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大花狗浑身发抖,没有挣扎,把脑袋往他胸口靠了靠。
灰仔在他腿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的雪沫,跟了上去。
张阳抱着大花狗转过身,面朝人群。
“乡亲们,大花的腿,我暂时固定住了,伤得不轻,但骨头没碎透,养好了还能下地跑。”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二宝那涨红的脸上停了半拍,继续说道: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火。谁能没有火?自己的狗被人家的狗咬断了腿,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后生让人逼着钻狗胯,谁能咽得下这口气?换了谁,都咽不下。”
“但。”
“大伙有没有想过人家为什么敢这么干?”
没有人回答。
“人家的底气是手上精良的装备,是背后靠着的人,是蛟河曹家沟几十年攒下来的名头,这些东西,不是咱们今天气头上冲过去跟他们干一架就能干掉的,真要硬碰硬,吃大亏的还是咱们。”
有人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张阳看着那人:
“所以我说,有火可以,有气也应该,但不能乱动手。今天大花这仇,二宝这辱,我张阳记下了。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大花的伤养好,是让屯里的老少爷们都稳住,别让外人看咱们的笑话。
“咱们越是心齐,越是不乱,人家那点威风就越站不住脚。靠山屯祖祖辈辈在这片山上讨生活,什么时候是靠一条獒犬、一杆步枪就能吓住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大宝身上,又看了看在场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各位长辈,该散的散了吧,今儿个二宝的事儿,咱们就别在外头传,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自家人说。”
王婶子第一个动了:
“行了行了,阳子都发话了,还杵着干啥?回家做饭去,我家那大碴子还没下锅呢。”
人群被这么一顾涌开始松动。
张阳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个背影拐进巷子口,才垂下了目光。
大花狗仰着脖子,拿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让他心里的火又往下沉了几分。
“走吧,回家。”
二宝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在抖,愤怒和委屈都还憋着。
张阳把大花小心地放下,检查大花的体温。
“骨头伤得不算最坏的那一种,夜里可能会发烧,要是脑袋烫了,用湿毛巾敷一下额头,别让它舔伤口,实在不行就用我绑的那个布条把嘴筒子松松兜一下。
“这两天不要让它动弹,水要保持够,你们回头把肉剁细了拌点温水给它慢慢舔,别硬塞。
“两天后要是消肿了,我们在上其他药,消肿之前别动,记住了?”
大宝点头应下,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张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
余光往旁一扫,就看见二宝蹲在门槛边上,低着头。
张阳走到二宝旁边,就那么靠在门框另一侧,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二宝,有什么想说的?”
二宝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
“阳哥,是我技不如人。明知道不敌还要去赌约,大花才会才会有这些事。”
张阳偏过头看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
“他的狗伤大花在先,你又为何要有这般心思?”
二宝愣了一下:
“可是我中了他的计,现在想想,他就是故意引诱我要跟我比枪的,我的枪不如他,火枪的射程也比不过步枪,枪法也不如。”
张阳点了点头:
“不错,很蠢的举措。以你之短,攻其之长。”
二宝的头又低了一寸。
张阳继续说:
“放在以前,《笑林广记》要为你单开一页。”
二宝下意识抬起头,一脸茫然:
“笑林广记是啥?”
大宝从旁边走过来,拿肘子碰了碰弟弟的肩膀:
“说你是个笑话。”
二宝叹了口长气,双手垂在膝盖之间,活脱脱一只被冷雨淋透了的鸟。
果然还是自己不够强。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要是他也有那一手快枪,要是他手里拿的也是正规步枪而不是火枪,要是他当时能沉住气。
可这世上,哪儿来的要是呢。
“但。”
正在他几乎要把自己按进地底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
张阳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勇敢从来都不是错。但真正的勇敢,不是见了老虎就冲上去跟它拼牙口,那是送死。”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你在面对那两条獒犬的时候,敢于对着他的枪口站出来,在你本可以退让,也可以把一切推给你哥的时候,你选择自己扛下那份屈辱,这才是真正难得的品质。”
张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按了按二宝的肩膀。
“水浒里石秀劫法场,一个人跳下去也喊了一声梁山好汉全伙在此。你以为他靠的是打赢吗?他靠的是敢跳。哪怕知道跳下去就是死,他也没含糊。”
二宝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眼圈是红的。
“你这事儿办得蠢,我不怪你。年轻人办事,有几个不蠢的?但你有一样东西,比蠢更稀罕,你今天从头到尾,没有把大花丢下,没有在獒犬面前后退半步,输了就是输了,认了扛了,撑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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