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四虎入山(1/2)
山道上的雪被前头的人马踩实了,又被后头的爬犁碾出一道道辙。
石小涛走在最前头。
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被一根细麻绳扎在腰间,袖口挽了两道,免得走路时甩来甩去绊着腿。
他左手攥着一根拇指粗的柞木棍,棍头削尖了,走几步便往雪地上戳一下,探探底下的虚实。
石小涛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嘴唇微抿。
“曹大爷,赵书记,王局。列位爷们可瞧仔细了,前头那道山梁子底下,有一片老倒木圈。
“夏天那地方全是齐腰深的烂泥汤子,野猪最爱在那打泥。
“入了冬倒是冻硬了,可冻得不实,底下还是烂的。
“去年冬天,斗富屯有一头骡子踏进去,等拽出来的时候,四条腿都让木头割了皮肉。”
王仁绘骑在马上,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后头的人跟着前头的脚印走,别往两边瞎蹿。
石小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了右臂,他的平衡比常人差了一截,走路时左肩微微往前倾着,脊背却绷得笔直。
后头跟着的马队不紧不慢地压着步子。
曹振山骑在那匹黑马上,他旁边是曹连虎,那杆莫辛纳甘斜挎在背后。
曹连豹跟在两人后头,手里攥着狗链。
七条獒犬分作两排走在他马前,一黑一黄打头,其余的跟在后面。
曹连江走在最后,马鞍上挂着他的铜八卦盘,走一步晃一下。
他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再往后,是赵长河和王仁绘,两人并辔而行,低声说着什么。
几辆爬犁拖在最后头,上头坐着月亮沟和龙珠甸跟来的猎户,一个个裹紧了皮袄,缩着脖子,嘴里哈出白气。
石小涛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因为风是从背后吹过来的,他得让后面的人听清楚。
“各位爷,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庆岭的‘断头崖’。
“那地方原先是条老兽道,可前些年山洪把路基冲塌了半边,现在只剩不到三尺宽的一道窄梁子。
“右边就是十几丈深的断沟,沟底下全是从上头掉下去的碎石和枯树。
“过那道梁子的时候,马得牵着走,人得侧着身子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列位爷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点路在各位眼里不算什么。不过小的既然领了这个向导的差事,总得把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小的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提醒了危险,又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石小涛在月亮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别的本事不敢说,察言观色的功夫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知道在这群人面前,他就是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残废。
他能站在队伍最前头,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这庆岭的地形他熟。
所以他得把这个价值用到极致。
最好的分寸,就是做一个老实巴交、勤勤恳恳、嘴上总是挂着笑的向导。
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人虽然残废了,但还算有用”的角色。
后头的曹连豹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曹连江,压低嗓子说了句:“这小子还挺懂规矩的。”
曹连江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着。
天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灰云,日头时隐时现,照得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前头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动了一下。
石小涛的脚步一停。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方向有一道影子闪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石小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东西?
马背上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勒住了缰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曹连虎。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平淡得吐出俩字。
“猞猁。”
石小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曹连虎已经认出来了。
而且说得那么笃定,从发现到判断到脱口而出,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
石小涛转过身,堆满笑容:
“二爷好眼力!小的才刚看见个影儿,二爷连品种都认出来了。
“这猞猁在这庆岭一带,那可是出了名的难找。它那毛色跟这山里的枯草、树皮一个样,往那一蹲,你就是走到它跟前三步远,都未必能瞧见。
“二爷隔这么老远就能认出来,这眼力,小的在庆岭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第二个!”
曹连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反应落在石小涛眼里,他心头便有了数。
于是。
他把话头一转,脸上那副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不过啊,这猞猁跑得快,是真快。
“小的早年跟着一些老人进山,有一回碰上一只猞猁,撵了整整一天,连根毛都没摸着。
“那畜生四条腿一蹬,能在雪上跑出一阵风来,转个弯的功夫就没了影。
“老人说,这猞猁啊,短途冲刺比马还快,眨眼就能窜出去几十丈,猎枪打它,得提前算好它的跑位,还得手快,寻常猎户见了猞猁,十有八九是放空的。”
说着,他叹了口气:
“反正小的这点本事,是连想都不敢想。这猞猁啊,在庆岭,除了那几位老把头,还没听谁说能一枪撂倒它的。”
曹连虎听完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快?”
“在我曹连虎面前,就没有快这个字。”
“弹头初速六百二十米每秒,它再快,能快过每秒六百二十米?”
他抬起手:
“这世上,能让我曹连虎开第二枪的畜生,还没生出来。”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凝固了一瞬。
后头跟着的那些猎户。
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不大自然。
曹连虎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觉着了,但他不在乎。
他伸手握住枪管,把那杆莫辛纳甘从肩上卸下来,枪托往肩窝里一抵,枪管缓缓抬起,瞄向方才的方向。
也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枪管。
五根手指往枪管上一搭,那杆枪便纹丝不动了。
曹连虎偏过头,对上了曹振山那张大黑脸。
“老二。”
“不管在哪儿打围,进山都有进山的规矩,老爷子没教过你?”
曹连虎愣了一下。
曹振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落在石小涛身上。
“石向导。”
石小涛赶紧应了一声:“曹大爷您说。”
“这片山场你最熟。按规矩,先找落脚的地方,扎好营地,分好山场,祭了山神,才能动枪。
“这是猎行多少辈儿传下来的规矩,走到哪儿都得守,你是向导,你说,往哪儿走?”
石小涛赶紧点头哈腰:
“曹大爷说得对,说得对。前头二里地,过了断头崖,有一块背风向阳的山坳,三面是林子,一面是溪水,往年大围都在那扎营。小的这就带路。”
曹振山点了点头,松开了按着枪管的手。
曹连虎把枪收回来,重新挎到肩上,没再说话。
大哥的面子要给。
可曹连虎终究心里有些赌气。
规矩这种东西都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
我曹连虎从十二岁跟着老爷子进山,打的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用的着守这些老掉牙的规矩?
当然这些事不会说出来的。
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
祭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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