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两短三长(2/2)
“行啊爹,那我去那边巷子里看看,有情况咱俩就吼一声,听见了声互相知会着。”
“行。”
张守林丢下一个字,迈开步子就往左边那条巷子走了过去。
张阳站在原地,目送着父亲的背影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往左,一个人往右。
谁也没有回头。
谁也没有看谁。
两道背影背对着背,渐渐拉远了距离,最终都没入了各自面前那条昏暗幽窄的巷子里。
这世间有一种默契,叫做你不问我,我不问你。
这世间还有一种悲哀,叫做你问了我,我张不开嘴。
张守林走进的是一条死胡同。
他走到最近紧里头,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堵高大的砖墙,墙根下堆着几捆陈年的苞米秸秆。
张守林看了那堵墙一眼,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
阴影处,苞米秸秆堆的后头,同样回了两声咳嗽。
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铁灰色的鼻套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鬼面将军。
“老陆。”
张守林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什么事情这么急?要敲两次门?先前不是说好了,两短一长,敲一次就行。”
陆一刀眼睛里,此刻却满是疑惑,两手一滩:
“什么敲两次?我就敲了一次,就在这儿等你出来了。”
张守林愣住了: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敲了两轮,第一轮轻些,第二轮才使劲。”
“我说独眼龙,”
陆一刀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根:
“你是不是这两天酒喝多了,耳朵里也开始闹耗子了?一回就是一回。倒是你。”
他把话头一转,往前逼近了半步,上下扫着张守林:
“大晚上的跑出来,眼睛里头全是事,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屁!”
张守林一瞪眼:“你才见不得人。我那是有正经事,家里正吃着饭呢,有客人。”
陆一刀歪了歪头:
“客人?什么客人能让你老张从饭桌上蹦起来往外跑?”
“BJ来的知青,陈青青。”
张守林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找我来,不是为了笑话我耳朵的吧?”
陆一刀沉默了一瞬。
“吉林王。”
陆一刀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打从看到曹家五虎出现在庆岭,我就觉得不对劲。灭害这种事,值当吉林王亲自派人来?他手里什么样的猎手没有,偏要派自己最得力的四个儿子来?这不合常理。”
张守林没有接话,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搁在腹部。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这几天,我顺着曹家五虎来的方向往回摸了一遍,你猜我摸到了什么?”
张守林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陷的眼睛。
“这趟灭害,曹家五虎是一路人马,可还有一路人马,走的是另一条路,去的也不是庆岭,是县城。”
“县城?”
“县城,去的不是别人,是吉林王本人。”
陆一刀贴着张守林的耳朵:
“你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当年的事,不光是咱们在查,吉林王也在查。”
“你的意思是......”
陆一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与此同时。
巷子的另一头。
张阳走到紧里头,同样的死胡同,同样的高墙,同样的月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
他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阴影处,同样回了两声咳嗽。
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墙角的暗处走了出来。
石小涛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额头上结着一层薄霜,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晶。
张阳一看见他就没有寒暄,直接问了:
“小涛,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需要敲两遍门?我怕出什么事,一刻都没敢耽误,赶紧出来了。”
石小涛愣住了。
他的表情写着两个字:
困惑。
是的,困惑。
“恩公,我没有敲两遍门,就一遍。”
张阳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往巷子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条幽窄的巷子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的任何动静。
他只敲了一遍。
那自己听到的两遍,是从哪里来的?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根被扯断了许久的线头,忽然被一阵风吹到了一起,啪地接上了。
同时起身。
同时往外走。
非要一起去。
一人走左,一人走右。
难道说。
张阳抬起眼,望向巷子的左侧。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听见的不是两次敲门,而是一次敲门和一次回声。
那次敲门不是旁人敲的,而是。
他和石小涛之间的暗号,被另一个人用在了另一道门上的同一个夜晚。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张阳轻轻呼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追究,只随口带了过去:
“你先说你的事。”
石小涛便定了定神,把自己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按照恩公的交代,他与妹妹早已离开了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外头辗转了几日,找到了一个更安稳的去处。
妹妹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夜里虽然还是会梦见那场大雪,但已经不怎么哭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就在今天,赵长河忽然带人找到了他们。
“赵书记说,曹家四虎缺一名向导,庆岭的地形,我这个残废最熟。”
石小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当时就想回绝。可赵书记那人,恩公你也知道,他笑着跟你说一件事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拒绝的路了。”
张阳听着,没有说话。
曹家四虎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残废来当向导。
在他们眼里,一个断了胳膊的人,就是个废物。
之所以同意用石小涛,八成是赵长河的意思。
而赵长河的意思,不光是当向导那么简单。
一个在白毛风里失踪了好几天又活着回来的人。
一个和周从喜一起失踪却比周从喜多了一口气的人。
赵长河不会不查。
他让石小涛去当向导,是把一颗棋子摆到了棋盘上,既可以探一探曹家的深浅,也可以试他一试。
张阳忽然笑了。
石小涛愣住了。
“恩公,您笑什么?”
张阳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起头,看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不圆,是下弦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老榆树的枯枝上,梢头的雪被月光照得发蓝。
“小涛,你觉得这是坏事?”
石小涛不解地看着张阳。
“恩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