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吕万山是个人物(1/2)
蛟河来的曹二爷,响当当的快枪手,一枪能打穿飞着的寒鸦,一枪能钉死狂奔的猞猁。
就这么个人,踩了绝户套,命根子废了。
然而正在王仁绘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张阳正悠哉悠哉的坐在自家院子里。
他屁股底下垫着一张熊皮,手里握着一根荆条,正眯着眼打量那根荆条的曲直。
旁边的火盆里烧着几块木炭,炭火不旺,刚好能焐着手。
灰仔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主人手里的活计,又懒洋洋地闭上。
大黄卧在稍远处,尾巴时不时在地面上扫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张阳刮荆条的嗤嗤声。
做鱼竿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讲究也真讲究。
张阳手里这根荆条是入秋那会儿专门进山寻的。
好的鱼竿料子,不能太老,太老了脆,一上力就断,太嫩了软,上了大鱼根本控不住。
得选那种长了三四年的野荆条。
这种荆条长在石头缝里,生来就在跟石头较劲,韧性足,宁弯不折。
选料要赶在霜降之后。
霜降过后,荆条的叶子落尽了,树皮收紧,这时候的荆条水分最少,砍下来放几个月,阴干透了,再拿到火上微微烤一烤,趁着热气上手,一点一点地往直里掰。
不能心急,一次掰一寸,掰过了头就断了,掰不够又回弹。
这活儿急不得。
老辈人说,做一根好鱼竿,就像熬一锅好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张阳如今用的竹片刀是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钢锯条改的,磨得极薄。
鱼竿的梢子尤其要紧。
梢子得细,要细到捏在手里像捏一根绣花针,鱼吃饵的时候,梢子先动,梢子一动手就跟着动。
梢子太硬了不行,鱼一碰你就拉,鱼还没吃实呢,一提就脱了钩。
太软了也不行,赶上大鱼闷饵,梢子都拉弯了你还觉不出来,等觉出来的时候鱼已经把钩吞进嗓子眼里去了,想摘钩都难。
张阳的爷爷教过他一句话:
做鱼竿的人,心里得有一把尺。
这把尺不是量的木头,是量的鱼。
你得知道你要钓的是什么鱼,那鱼吃饵的时候什么习性,嘴巴有多大,力气有多大,受了惊往哪个方向跑。
所有这些,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再去调你那根竿子。
竿身七分硬,梢子三分软。
这就是张阳心里的那把尺。
至于鱼线,这年头能有鱼线就不错了。
庆岭的猎户大多用马尾搓线,马尾线有弹性,下水不沉,缺点是容易打卷,用几次就得换了。
张阳用的是一截从供销社托人带的尼龙线,两米来长,花了好些钱。
如今虽说有了些闲钱,但到底花起钱来还是肉疼。
这线他舍不得多用,只在竿梢上接了一截,底下还是用的马尾线。
尼龙线透明,入水鱼看不见,钓大鱼的时候,就靠这两米的尼龙线来防鱼咬断。
他正往竿梢上绑线,手指翻飞,打了一个又一个结。
这种结是渔民传下来的,叫双环结,越拉越紧,绝不滑脱。
上辈子他家里有个亲戚是松花江上的渔民,教过他这手绝活儿,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不就是绑个线嘛。
后来自己去试着弄了,才知道这双环结的含金量。
线绑好了,张阳站起身,捏着竿梢在空中甩了两下。
荆条破空,发出呜呜的低响,竿身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梢头轻颤,像一只蜻蜓点在涟漪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拿起一块破布开始擦拭竿身的接缝处。
灰仔被那呜呜声惊动了,竖起耳朵看了看,又趴回去。
大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又扫了一下地面。
它这把老骨头,对钓鱼没什么兴趣。
钓鱼和打猎不一样,打猎是跑着的。
钓鱼呢?
钓鱼是等着的,是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的人才能干的活儿。
大黄不懂这个,也不需要懂。
张阳懂。
他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的:
“时间不过是我垂钓的溪流。我饮那溪水,饮时看见沙底,那溪水有多浅啊。它那浅水潺潺而逝,永恒却留了下来。”
梭罗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你在河边坐上一天,你以为你是在钓鱼,其实你是在等。
等什么呢?
等鱼上钩。
他拿起一个小砂轮,开始磨鱼钩上的倒刺。
鱼钩也是供销社的货,普通的铁钩,钩尖不锋利,得自己磨。
他把钩尖按在砂轮上,顺时针转了三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逆时针转了两圈。
就在这时。
院门被一把推开。
“张阳!张阳!出大事了!”
陈青青站在院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拉开大半,帽子倒扣在脑后,看上去就像刚从某个临时会议赶过来。
灰仔看见是她,尾巴摇了两下。
大黄倒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踱过去在她腿边绕了一圈,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阳头也没抬。
他捏着鱼钩,对着日光转了转,拿手指肚试了试钩尖的锋利程度。
钩尖刺进他指肚的表皮,一丁点痛感从指尖传来。
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鱼钩放在一边,又从脚边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截铜丝,开始往竿梢的导环上缠。
“张阳!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出大事了!”
陈青青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她的影子投下来,正好遮住了那点宝贵的日光。
“听见了。”
张阳嘴里应着,手里的活计没有停。
他把鱼线从导环里穿过去,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又要去打那个双环结。
这是他做鱼竿的最后一个步骤。
上导环。
导环不好上偏了,鱼线过的时候会磨出毛刺,到时候别说大鱼,连小鲫鱼都能把线挣断。
眼下正到最要紧的时候,差一寸,整根竿子的重心就不对了。
这根竿子他忙活了三天。
最后一步了,他不能让任何人打断。
“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陈青青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张脸凑到他眼底下,眉毛拧着,嘴唇抿着。
“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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