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疑点(1/2)
王仁绘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出神。
他手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今天上午第四道茶,茶泡了三道早已没了颜色,只剩发苦的碱味儿。
没人来换,他也懒得喊人。
从靠山屯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小周进来送过一次材料,见局长这副模样,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曹家四虎是他亲自请来的。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想着灭害成功之后怎么向上头汇报:
庆岭余脉熊害已除,野猪群被成功驱散,本次灭害行动由林业局牵头、蛟河猎团主力、本地猎户配合,三方协力,圆满完成任务。
结果呢?
灭害变灭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代表曹家。又在
曹家是猛虎。
虎有虎的脾气,不能压得太狠。
老爷子虽然这些年不怎么露脸了,可关东四大猎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可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也没把他这个林业局长放在眼里。
曹连虎出事那天,曹振山根本没问他该怎么办,直接就把人抬走了,把灭害行动也一并搁浅了。
那意思很明白:
我曹家的家事,比你的灭害大。
张阳是地头蛇。
蛇有蛇的路数,逼紧了会钻洞。
上回表彰会他以为张阳是个好拿捏的年轻人,给个记功、发点奖金就能把人拴住。
可后来的事证明,人家的心思很深,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记功,发奖金,他接了。
可一让他带队打围,他就把陈青青搬出来。
这一次他亲自登门,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可人家还是没松口。
不是不答应,是没说答应。
这就更麻烦了。
门被推开。
赵长河站在门口,那张大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
“王局,曹二爷的状况不太好,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说最好尽快转到打医院去。”
王仁绘腾地站了起来。
公社卫生院。
曹连江蹲在床头,正拿一块湿毛巾给二哥擦脸。
医生站在门口,正在跟曹振山说话。
王仁绘走进来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个字眼:
“肌肉组织严重挫伤,伤了输精管,按理说这种伤不至于这么快恶化......”
“总之建议是尽快转院,最好转到JL市的大医院去,别拖。”
曹振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仁绘走过去:
“转院的事,我去安排,我跟公社借那辆面包车,直达JL市,路上不停。”
曹振山嗯了一声,没有推辞,也没有感谢。
他只是在等王仁绘把话说完。
王仁绘吸了一口气,把最难启齿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只是有一件事。灭害的事已经搁了好几天了,上头在催,这次转院,派一个人去就行,或者带个把人照,但是,至少得有个人留在这里。”
这说完,病房里的空气就凝固了。
“王局,我二弟躺在这里,医生说要转院,你说让我留人在庆岭?”
王仁绘没有退。
他现在退不起。
今天他要是再让曹振山一句话就给堵回去,那他这个局长往后在庆岭就真不用说话了。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迎着曹振山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老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连虎这个情况谁都不想看到。但不是我不通人情,灭害是我向上头汇报的,行动拖一天,这一带的几个屯子就多一天的熊害野猪害。
“开春这些畜生下山拱了地,今年就白瞎了,庆岭的老百姓等不起,上头也不会让我一直拖着。
“我不是让你不管连虎。你该去吉林就去,该找好大夫就找。但这里总得有人顶着。
“可以不进山,可以在营地待着,但人不能全走。”
曹振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曹振山终于转过身,朝曹连江使了个眼色。
曹连江放下毛巾站起来,走到大哥面前。
曹振山又看向老三。
“老三,我送老二回吉林。
“路上有老四在,能照顾,你留在这里。”
曹连豹愣了一下,此刻被大哥点了将,似乎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曹振山已经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曹振山凑近,声音压的很低:
“咱们兄弟五个,就你有些急智,反应也快,我心里头有些话,只能跟你说。”
曹连豹点了点头。
“老二这个亏,吃得蹊跷。
“绝户套是谁下的?吕万山。
“可吕万山现在人在哪儿?没影了。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你信吗?
“我信不了。”
曹连豹的拳头攥紧:
“大哥,你觉得这是一个圈套?”
“是不是圈套,现在说还太早,但有一件事,我看得很清楚,这个吕万山,八成就是个幌子。拿一个我们不可能找到的人来装成罪魁祸首,让我们的火没处撒,让我们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所以,老三,你留下,小心的查这件事。如果有任何线索,优先给老二报仇,出了事,有吉林王在。”
曹连豹看着曹振山的眼睛。
眼睛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多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声。
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转运床匆匆赶来。
公社卫生院的护士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输液瓶。
王仁绘安排的司机已经把面包车发动了。
曹振山走到病床边,弯下腰,两条手臂一左一右插到曹连虎的身下。
他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把弟弟从病床上托了起来。
曹振山把他轻轻地放在转运床上,拉过被子给他掖好。
车窗摇上去,面包车碾着积雪驶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曹振山最后一次望向站在门口的三弟。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王仁绘目送着面包车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好歹是留了一个人下来。
他迈开步子往队部走去。
今天还有好几桩事要办。
王仁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而赵长河手上那份联名状压在桌上已经有些天了。
可他没急着传出去。
他今天特意从队部出去了一趟,独自一人开着那辆老旧的卡车,沿着靠山屯的方向走了一遭。
车停在了屯口,他谁也没惊动,只是摇下车窗,朝几个在碾盘上晒太阳的老汉问了句家常。
老汉们告诉他,王婶子前两日逢人便念叨王局登门的事。
赵长河听到这话的时候只是笑了笑,丢过去两根烟,道了声谢,发动车就走了。
车子停在队部后头那间空屋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黯了大半。
赵长河熄了火,从车后拿出一个油布包裹,推开空屋的门,反手闩上。
这间屋子从前是堆放农具的仓库,后来生产队的规模变了,农具少了,这屋就空下来,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
靠窗那张桌是他搬进来的,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
他把油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油布里头包着的,是两副绝户套。
一副是他让人从现场带回来的,那是曹连虎的。
另一副则是崭新的,锁扣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
这副套子是赵长河从一个已经不在庆岭的人那里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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