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登门(1/2)
有道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
前番王仁绘坐镇中军帐,曹家四虎为先锋,何等威风。
谁料想,一具绝户套,折了二虎的命根子,灭了四虎的威风。
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
你越是端着架子,老天爷越是要把你的架子拆个七零八落,教你从头学起。
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一路颠簸,扬起漫天雪沫子。
从月亮沟到靠山屯这条路,王仁绘也跑过几趟,可从前哪一回不是前呼后拥、车马齐备?
今儿个倒好,自己备礼物,活像个上门提亲的半大小子。
车到靠山屯口,王仁绘叫停了车。
吉普车后排堆着东西。
猪肉罐头四听,黄桃罐头四听,都是铁皮罐子,上头印着红艳艳的商标。
那时候罐头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过年供销社里排队领上一听两听,平日里舍不得吃,要留到正月十五供祖宗。
这两样罐头并在一处,便有讲究。
猪肉罐头压底,实打实的硬货。
黄桃罐头做脸,甜丝丝的人情。
既显出身份,又不让人觉得你在摆阔。
两条大前门,硬盒的,商标是前门楼子,烫金的字。
这烟他平时锁在办公室柜子里,只有县里领导来了才舍得拆一包。
今儿个两条齐上,已是把压箱底的体面都拿出来了。
还有一兜子水果。
这季节能有水果,那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苹果是山东烟台来的国光苹果,供销社内部调拨的,他托人留了小半个月。
那苹果用草纸一个一个裹着,打开来看,皮是青里透红,果把子还是鲜绿鲜绿的。
王仁绘把两包烟揣进大衣口袋里。
罐头和水果他没动。
这是他琢磨了一路的姿态。
他不能拎着大包小包进屯,那成什么样子?
林业局长亲自扛着罐头水果上门,传出去不是求人,是笑话。
可礼物也不能少,少了就是心不诚。
最好的法子,是先放在车上,人先进去把话说开,等事情办妥了再叫小周搬进来。
万一人家不答应呢?
也好给自己留个台阶下。
王仁绘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雪地上。
碾盘上几个老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在庆岭地界上,能坐上吉普车的少之又少。
王仁绘堆起笑脸来。
“老哥几个,晒太阳呢?”
几个老汉纷纷点头。
王仁绘一一应着,挨个递烟。
一个老汉接过烟,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珠子瞪溜圆:“好家活,大前门!”
王仁绘笑着给他点上火。
“王局今儿个来咱们靠山屯,是有啥指示?”
“啥指示不指示的。”
王仁绘把手拢在袖子里:
“就是来走走,看看乡亲们。上次那桩事,虽说表彰了张阳,可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也没正经来屯里道个谢。”
几个老汉面面相觑。王局亲自登门来道谢?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局您太客气了,阳子那孩子是咱们靠山屯的,能给屯里争光是他的福分。”
“话不能这么说。”
王仁绘摆了摆手,正色道:
“英雄就是英雄,不分哪个屯的,我今儿个来,一呢是看看乡亲们,二呢也想当面跟张阳同志道个谢,对了,张阳同志在家不?”
老汉们自然不知道张阳在家还是不在家。这时候,一个尖亮的嗓门从后面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王局长嘛!”
王婶子端着一簸箕冻豆腐从巷子里拐了出来。
她是靠山屯出了名的包打听,眼尖嘴快,三里地外飞过一只花蝴蝶她都能分出公母来。
那军绿色的吉普车她大老远就瞧见了。
王婶子心里头这盘算,那是七上八下。
王局来干啥?
难道阳子最近出什么事儿了?
他们靠山屯抗了灭害行动,上头不乐意了?
王局亲自来兴师问罪?
是来抓壮丁的?
还是要处分谁?
他心里头越想越没底。
可面子上,王婶子还是堆着笑,迎了上去:
“王局您可是稀客,快屋里坐!”
王仁绘一见她,脸上笑意更深了:
“婶子好啊,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托王局的福,王局今儿个来是有事?”
“哦,就是想找张阳同志聊聊,他不在家?”
王婶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张阳这孩子,最近风头太盛了,先是打了棕熊,后是陈青青帮他写材料往上报,连带着这王局三天两头地往他身上使劲。
不会是英雄事迹的材料出了什么纰漏吧?
还是说上回灭害行动阳子推了,这王局觉得面子挂不住,来找后账的?
王婶子一时间,那脑海里头的念头比唱大戏的还热闹。
嘴上却开始打起了太极:
“阳子啊?那孩子这阵子忙得很,又是钓鱼啊又是锻炼的,忙的那叫一个停不下来......”
王仁绘是什么人?
他管着近万把号人,什么弯弯绕没见过?
王婶子这点小九九,他听出来了。
这婶子在帮张阳打掩护,怕他王仁绘是来找麻烦的。
换作平时,他少不得要点她两句。
可今儿个不同,他是来求人的,不能摆谱。
于是。
王仁绘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婶子,你别多想,今儿个来,是有事相求。”
“相求”这两个字从王仁绘嘴里说出来,把王婶子惊得手里的簸箕差点脱了手。
“相求”是什么词?
那是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才用的词。
王仁绘对着她王婶子说“相求”,这面子给得比天还大。
王婶子的表情瞬间从戒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受宠若惊。
她连忙侧开身子,往屯子西头一指:
“哎哟王局您太客气了!阳子家在那边!往前走第六个院子,右手边巷子走到底左拐,有个大铁门就是!”
王仁绘含笑点头,迈步往西走。
一路上碰见的乡亲们,他个个笑着挥手示意,挨个问好。
到了张家院门外,他在门口站定,伸手整理了衣领、袖口、下摆,又用两根手指弹去肩上的灰。
院门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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