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天踪(二合一)(1/2)
腊月的日头从庆岭东山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是那种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
没有云。
一丝也没有。
这种天在长白山的冬天里极少见,老猎人管它叫响晴天。
山坳里拢音。
赶杖的号子声从外坡传上来,翻过山脊,顺着内坡往瓮圈里头压。
七八十号人的动静,加上那些敲盆敲桶、扯嗓子唱二人转的闹腾,像一波一波看不见的潮水,层层推进。
若是从高处俯瞰,这阵仗当真有一番古意。
《辽史·营卫志》载:
辽主四季捺钵,春水秋山,冬夏违寒,各有行在之所。
捺钵者,契丹语之行营也。
辽帝率宫帐迁徙于四季渔猎之地,围猎之时,侍从军卒环列成阵,自外向内渐次收缩,飞鹰走犬,鼓噪震天,驱虎豹豺狼于一处,然后天子引弓,诸将随之。
那排场,论人数,论威仪,自然比眼前这场面大上十倍百倍。
可若论心中那股子和山野比个威风的劲头,二者实在别无二致。
只不过辽帝用的是千军万马,张阳用的是七八十号人罢了。
赶杖的人拉成一条横线,每隔三五十米站一个,从山脚的外坡开始,缓缓往上推。
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木棒敲树干的,敲破盆破桶的,扯嗓子唱二人转地方戏的,大喊大叫的,学狼嚎犬吠的。
这也是老规矩。
打围之时,人持一器,或锣或鼓或梆子,各逞其能,以乱兽心。
野兽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动静,草木皆兵,便会慌了神,从藏身的老窝子里跑出来,顺着山谷的走向往外冲。
而杖口外面,便是猎人的枪阵。
哨口和放口两条阻击线已经成形。
围猎这活儿,跟行军打仗差不了多少。
《吴子·治兵》里讲:
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
说到底,靠的就是一声令下,百人齐动的执行。
张阳倒没读过《吴子》,但这些个道理还是懂的。
一个好的把头,不光要能打能杀,更要能在最乱的时候保持最清醒的头脑,知道哪处需要加强火力,哪处可以稍微收一收。
赶杖的进度慢,便吹哨子催一催,枪阵的口子松,便派人补上去。
他站在青石板上,个头显的高达,手中木棍左右指挥,调整各处的位置。
倒也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
王仁绘望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
赵长河在他身旁,两人都骑着马,比旁人的视线高出那么一截。
王仁绘叹了口气。
“长河啊,你说,我为什么不早些让张阳来?”
他偏过头,眼神中有几分懊悔:
“我还费那些功夫去找曹家人。
“你知道这一路为了让曹家人出手,我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又用了多少东西来打点?光是托人往蛟河那边递话,前前后后就跑了四五趟。
“吉林王那边,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人家晾了我大半个月才松口。
“我还以为是自己面子不够大,又托了市里的老领导从中斡旋,这才把四虎给请了来。
“结果呢?
“曹振山撂了挑子,说走就走了,剩下个曹老三,本事有是有,可今儿个你也看见了,被张阳给震住了。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搭进去那么多人情,赔进去那么多面子,到头来,最有本事的就站在我眼跟前。”
赵长河听着。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跟你差不多”的自嘲。
“王局,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当初,我找了陆一刀来,号称庆岭第一猎。
“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人请出山。
“当时我还觉着,这庆岭地界上,论打围的本事,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
“最后的结果您不是也知道了。
“早知道张阳这么厉害,那会儿直接让张阳来就好了。”
话一出口,王仁绘和赵长河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出来反倒就变味了。
而赵长河说完这句,自己心里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这在赵长河看来,承认一个人的能力,跟怀疑一个人的底细,并不矛盾。
一码归一码,账要算清楚,本事也要看清楚。
若是连这点都分不开,那他赵长河这些年在大队书记的位子上就白坐了。
王仁绘听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郁气,倒也松动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有张阳在,这灭害行动,大概是稳了。
他的目光扫到队伍末端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曹连豹。
此刻的曹老三,正蹲在一棵老松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
他旁边趴着三只獒犬。
王仁绘的目光在身上停了足足三四秒。
其实曹老三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曹老三虽然在五兄弟里不最拔尖的那一个,可放在寻常猎队里,也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角色。
枪法不说好,但至少也能排进人上人的行列。
但,这样的人,方才却是当真被张阳给震住了。
王仁绘望着远处那个仍在指挥落位的年轻人的背影,脑海里头不自觉地回放起了方才那一幕。
当时。
曹老三心里发了狠。
他曹连豹在蛟河混了这些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过?
张阳那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可那双眼睛,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那种目光,曹老三只在自己老爷子身上见过。
这么多人看着。
他曹老三要是这时候怂了,往后在庆岭、在蛟河,在关东地界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这一枪要是打偏了,打在了张阳脑门上,那也不怪自己吧。
这么多双眼睛都瞧着,是他张阳自己提的比法,是他张阳自己狂,是他张阳非要玩命,是他自己托大。
就算出了事,也怪不得他曹连豹头上。
于是。
曹三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他瞄准了五十步开外那个黄澄澄的土豆。
他深吸一口气。
指关节开始发力。
然后。
一股寒意,忽然从尾椎骨蹿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过了后脖子,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头皮猛地收紧。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的手指僵住了。
明明脑子里已经在喊“扣下去扣下去扣下去”,明明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着那根食指发力,可那根手指,偏偏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可以强迫自己端起枪,可以强迫自己瞄准,甚至可以强迫自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可他没办法强迫自己扣下去。
因为扣下去,就可能打死一个人。
他曹连豹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宰过牲口。
可那都是猎物,不是人。
猎物是猎物,人是人。
他可以一枪崩掉一头四五百斤的野猪连眼睛都不眨,可当枪口那头站着的是一活生生的人时,那道坎,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那不是枪法的问题。
那是人心的问题。
是那种最原始的、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对同类相残的本能抗拒。
杀一兽非时,谓之不仁,杀一人,虽万钟之禄,弗为也。
砰!
他脑袋上的土豆炸开了。
他那一枪到底是没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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