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天踪(二合一)(2/2)
他的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出溜。
他栽倒在雪地上。
雪沫子灌进了他的后脖领,顺着脊背往下滑,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输了。
彻底输了。
他曹连豹,曹家五虎的老三,在蛟河横着走了半辈子的曹三爷,连那一枪都没敢开出来。
可奇怪的是,在这最难堪的时刻,在他最狼狈地栽倒在雪地上的这一瞬间。
他心底深处,竟然涌起了一丝庆幸。
结束了。
这场如同炼狱般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终于不用再死撑着那张“曹家三爷”的脸皮。
什么关东四大猎王,什么吉林王座下曹家五虎的头衔,在这一刻,全都被那一枪打成了齑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是死撑着不肯低头,那份体面就越是沉重。
等真到了被压垮的那一刻,低头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至少现在,他不再需要害怕了。
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
紧接着,另一种恐惧就迅速地填补了那片空白。
大哥送二哥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三,你留下,小心的查这件事,出了事,有吉林王在。
可他差事没办成。
更糟的是,经此一役,他心里的那些怀疑似乎站不住脚了。
他被张阳身上那股威压慑住的那一刻,实在想不起二哥的事。
而事情到了这里也已经足够了。
一个在生死关头连扳机都扣不动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这样的张阳,他若真想废二哥,何必用绝户套?
绝户套到底是偷袭的把戏,是见不得光的招数。
以这人的枪法和胆量,他大可以直接找上门去,把枪往桌子上一拍,说“曹老二,咱俩比划比划”。
谁拦得住他?
思绪如乱麻。
曹连豹只觉得困,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
可他不能。
就算不如人家,也得站着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他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蹲到队伍的末尾去了。
那背影孤零零的。
王仁绘把目光从曹老三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远处那个站在大青石上的年轻人。
张阳正在指挥最后几处枪位的调整。
当你做出了一件超乎常人理解范围的事时。
那么其他人就会自动形成一个结论:
这样的人,跟他作对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命交到他手上呢?
事实上,自从方才那一枪响起之后。
张阳所有的安排,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猎户们用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去干自己该干的活。
此刻众人的模样是彻彻底底的服气。
至于他开完那一枪之后的表现,则更让人觉得难以捉摸。
他只是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挂,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被他打碎的土豆残片,看了看,随手丢到一边。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件比喝水还小的小事。
这一枪给众人的印象,久久无法驱散。
直到所有猎户都落在指定位置之后,王仁绘才总算从那一枪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
一道清亮高亢的狗吠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山坳。
那声犬吠的调门极高,声音清灵而不失昂扬,像是一道上好的瓷器被敲了一下,余音袅袅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王仁绘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他是见过狗的人。
林业局有自己的警犬队,各屯各队的猎狗他也瞧过不少。
可那些狗的叫声,要么粗犷低沉,要么尖细短促,从来没有哪一种狗的叫声能让他在那一瞬间想到“好听”二字。
可这一声,偏偏就是清脆好听。
循声望去。
一头银灰色的猎犬站在张阳身旁,脊背的毛泛着一层霜雪,,正在日光下半昂着头,竖着耳朵,喉间发出那声清亮悠长的吠叫。
张阳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灰仔的脑袋。
他知道这声叫声意味着什么。
猎物就在前头,猎物已经在移动了。
那是它的本能。
张阳直起身,目光扫过山坳。
腊月的大雪一落,不光是围猎的好天气。
是绝佳的打狗围的好天气。
“旺子。”
老一派的关东猎语里,管打狗的赶杖叫“旺子”,是说狗一放出去,猎人要汪汪地叫,不停地叫。
你叫的声音越大、越急,狗就越来劲。
那叫声在人听来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可狗听得懂。
它能从中分辨出主人的意图。
是追,是围,是封,是咬。
张阳扬起头,嘴唇微张,一声高亢嘹亮的号子便从他嗓子里迸了出来。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清亮亮地穿过松林,越过雪坡,传到杖口对面,又在山壁上弹回来,折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灰仔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来了。
四野之下,猎狗齐吠。
听到真正开围的号令,那股子刻在骨头里的野性便又烧起来了。
大宝的黄狗、屯里老赵家的灰狗,四条猎犬一字排开,毛色各异、个头不等,可那姿态出奇地一致,伏低了身子,耳朵朝前,尾巴放平,只待一声令下。
紧接着。
曹连豹默默地把他的三只獒犬牵了过来。
说来也巧。
三只獒犬里头,有两只是张阳见过的。
曹连虎上回来靠山屯逞威风时牵着的那两头畜生。
曹连豹此刻的气势,比起方才蹲在队伍末尾时已经强了几分。
可到底还是回不去从前,说话时目光也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可当他低头看了看自家养的三条獒犬时,语气便又硬实了几分。
“张把头,我说话算话。
“我带了獒犬来帮忙。
“它们从小跟着我们兄弟几个进山,旁的道理也不懂什么,只认熟人。到了山上,也只能相熟的人来指挥。
“所以,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把狗全交给你。
“得是我自己牵着,自己号令。”
那意思很明白:狗听你的,狗不听别人的。
张阳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獒犬的习性确实如此,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份忠诚只属于它认定的主人,旁人再怎么能耐,也拿捏不了它的脾气。
一条真正的獒犬,终其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哪怕你拿鞭子抽它、拿肉引诱它,它也不会把那份天性交出去。
这就是獒犬,它把一生的尊严和忠诚都交给自己选择的那个人。
随后。
曹连豹把手伸进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块一块风干了的狍子肉。
他把肉干塞进黑獒嘴里。
曹连豹拍了拍黑獒的脑袋:
“它叫追风。
“追风是我们蛟河方圆三百里首屈一指的头狗,是天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