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天踪 杀手狗(三合一)(1/2)
所谓天踪。
是指这条狗的嗅觉。
说句实在话,这世上的狗,十成里有九成九靠的都是地面上的气味。
低头,鼻尖贴着地皮,循着猎物蹄印里渗出来的汗液、踩断的草茎流出来的汁液、蹭过的树皮残留的体味,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这法子稳当,也实在,就像读书人按着目录查典籍,一页一页翻过去,虽慢,但总归不会出大错。
可天踪不是这样。
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自然史》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说:
猎犬之中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品类,它们的嗅觉器官似乎与寻常犬只构造不同。
鼻腔的上皮组织更为发达,嗅黏膜的面积比普通猎犬多出近三分之一。
这使得它们能够捕捉到悬浮在空气中,尚未沉降到地面的气味微粒。
这种犬只在追踪猎物时,不需要像其他犬类那样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搜寻,而是昂着头,从空气的流动中直接提取猎物留下的“气味云团”。
布封将这种能力称为“嗅风”,并感叹“这是造物主赐予猎人的一份厚礼,千百条猎犬中未必能出一条”。
在关东的猎行里,老一辈的猎人不懂什么上皮组织、嗅黏膜,也不认识什么布封。
但他们用自己一辈子的经验,给这种狗取了一个更传神的名字。
天踪。
天踪,天踪,从天上追索踪迹。
意思是这狗抬起头来,对着林子、对着风口、对着山谷里头吹过来的那一阵阵看不见的气流,就那么一吸。
这一吸之间,林地上空那张宛若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气味图谱,便在它的鼻腔里徐徐展开。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气味的世界,在寻常人看来便是希声的、无形的。
可在天踪的感知里,每一种气味都有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的质感。
寻常猎犬要搞清楚这张网里的门道,只能低头看地面,去那些雪面上被蹄印翻开的新土里寻觅数据。
地面上能找着的信息终究有限。
积雪覆盖、泥土冻结、枯叶堆积,很多气味还没等猎犬凑近了闻,就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
别说是寻常猎犬了,就是一般的头狗,见了这也得抓瞎。
唯独天踪不一样。
它不靠地面的残留,它直接从空气中取样。
像是一名专业的厨子去品尝一道菜,能够准确地点出里头放了多少种香料。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天踪的本事正合此道。
它用不着把整条气味线从头到尾捋一遍,只消闻那么一下。
就能从气味的新鲜度判断出猎物经过的时间。
从气味的浓度推算出猎物的体型和数量。
从气味混合的比例分辨出猎物当时是慌张还是从容。
气味若是断断续续,忽浓忽淡,说明猎物走走停停,边走边警觉地回头张望。
那样的猎物,十有八九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追起来要费些功夫。
往往需要绕到上风头去,让它没法再继续警惕你。
气味若是绵延不绝,说明猎物尚不知有人追踪,脚步轻快,毫无防备。
是围猎最好的情形,只管顺着路撵下去便是,到了合适的地方自然会撞进枪阵。
而曹三说,追风就是这样的天踪。
当张阳听到“天踪”这两个字从曹三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性早已磨砺得比常人沉稳许多,也不由得微微一凛。
他当然知道天踪的分量。
在关东猎行这碗饭里,头狗本就是百里挑一。
可天踪是头狗里的头狗。
上万条头狗里头才能出这么一条。
注意。
是上万条头狗。
不是上万条狗。
头狗本就是万里挑一,天踪更是万里无一。
这么一个层层筛选下来,概率得低到什么程度,张阳心里头门儿清。
他上辈子走南闯北那么些年,见过的猎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正能称得上天踪的,也就那么寥寥几条。
每一条背后都站着一支响当当的猎帮,每一条的身价都够买下半个屯子的地。
曹三蹲下身,轻轻挠了挠黑獒的下巴。
那黑獒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左右晃了两下。
“追风,是我二哥最是疼爱的獒。”
张阳微眯着眼,目光从三只獒犬身上一一扫过。
黑獒天踪,是这支狗队的大脑。
事实上。
天踪极少亲自下场厮杀,它的价值全在它那个能读懂整座山的鼻子上。
能找着猎物,便已赢了大半。
没有它,追都不知往哪个方向追。
有它在,敌人便无处遁形。
他的视线停在了黄獒身上。
这条黄獒的体型是三只里最壮实的。
肩高几近成年男人的腰际,前胸宽阔得像一扇城门板,四条腿粗壮得好似四根柱子,爪子踩在雪地上印出来的坑足有碗口那么大。
它那一身金黄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远远看去就像一堆还在燃烧的炭火,想要让人不注意都难。
“所以这条黄獒,就是你们队里的掏肠狗?”
张阳这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曹三听到这话,不得不承认,张阳的眼光确实是极好的。
不光枪法好、胆量足、手段狠,光是这份识狗的眼力,就不是寻常猎户能比的。
他一眼就能从三只獒犬里头准确地点出哪条是杀手狗。
光是这点,就足够让曹三在心里头又高看了他几分。
所谓杀手狗,在猎队里的分工是负责重创和杀死猎物的。
头狗追踪,围狗堵截,控制狗纠缠骚扰。
这些分工都有各自对应的名称,说到底都是在为最终一击做铺垫。
真正能决定一场围猎胜负的,是把猎物放倒在地上的那条狗。
而能担当这份重任的,便是杀手狗。
用老话讲。
“头狗是猎人的眼睛,杀手狗是猎人的拳头。”
如果你的拳头不够硬,那就算你把猎物围得跟铁桶一样,它照样能把你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带着一身伤跑掉。
所以选杀手狗,首当其冲的第一要点就是块头要大。
块头大,力气就足,撞击的力道就猛。
以黄獒这般体型,追起猎物来根本不需要绕什么弯子。
它直接撞上去就是。
一头成年大公狍子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跑起来时速能到五六十公里,寻常猎犬正面拦截的时候往往被它带着跑,四条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都未必能刹住。
可要是这条黄獒扑上去,怕是大公狍子得被撞一个大跟头。
而所谓“掏肠狗”,则是杀手狗里头最为残暴的一个分支。
跟一般杀手狗不同,掏肠狗最要紧的条件不是爪子有多锋利,不是牙齿有多尖。
而是。
嘴岔子要宽,下口要狠。
什么叫嘴岔子宽?
就是狗的两侧嘴角开得大,张嘴的时候能兜住的面积比同体型的狗多出十几二十个平方厘米。
你可别小看这十几二十厘米。
到了搏命的战场上,一寸宽便是一寸死地。
普通猎犬咬住猎物只能咬上一小片皮肉,顶多撕下一块皮来,猎物吃痛挣扎,多半还能挣脱。
掏肠狗一嘴下去,兜住的是整片腹部最柔软的皮肉,从肋骨下沿一直到腹股沟,中间那一大块薄弱地带全在它的牙口范围之内。
然后,下口狠。
咬住之后不是死死咬着不放,而是用力摇晃,同时往两边挣。
普通的狗只会咬住往后拽,掏肠狗是拧着头、甩着脖子、借助全身的肌肉群往左右拉扯。
这个过程,就像屠夫用砍骨刀破猪肚。
砍骨刀是锋刃往下切,掏肠狗是牙口往外扯,法子不同,结果一样。
一旦肠子流出来,猎物便跑不了几步便会倒地身亡。
这就是掏肠狗。
“它叫破军。”
曹三的手掌轻轻拍着黄獒宽阔的额头,那黄獒微微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半眯着。
没有像一般狗被摸头时那样摇头晃脑地去蹭主人的手心,只是站着,任凭曹三的手从额头滑到耳后,再从耳后顺着粗壮的脖颈往下捋。
“破军星,北斗第七星,主杀伐。老爷子当初给它取这个名字,就是说它天生是打仗的料。
“从两岁开始上阵,到现在,被它亲手杀死的猎物足有百头。
“野猪、狍子、鹿,还有一头黑熊,那头黑熊少说三百来斤,破军一个人,不,一条狗,从侧面咬上去,把熊肚子撕开了大半,肠子拖出去一丈多远。”
此话一出,不只是张阳。
连带着旁边拄着开山斧的俊哥也不由得微微侧目。
猎杀了百头猎物的狗,那不是狗了,那是杀神。
俊哥那张大黑脸上虽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握斧柄的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
这种狗凶性太足了,杀过的活物比大多数猎户一辈子打过的还多。
就算它只是蹲在那儿喘气,也像是在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合适。
他也想到,难怪这曹三坚决不把狗交给别人。
要是没有主人在旁边压着。
那便是放了一头煞神在队伍里,谁也驾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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