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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踪起(二合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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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望下。

赶杖的号子从外坡翻上来,隔着几道山梁,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分辨得出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张阳蹲下身,把灰仔脖子上的狗绳解了下来。

狗绳是熊肠子拧的。

熊肠子这东西,便是老猎户也未必舍得用。

一头熊浑身上下就那么几副好肠子,得选那截粗细匀净,韧性最足的。

取出来先要用温水反复漂洗去尽秽物,再搁在阴凉处晾到半干,趁这时候抹上盐和明矾,一点一点地揉,揉透了再搓成绳,搓完了还要挂起来风干个把月。

这样做出来的绳子,入水不胀,沾雪不滑,三九天的冷风一吹反倒越收越紧,比供销社里卖的麻绳强出十倍不止。

灰仔的颈毛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那层细密的绒毛。

张阳的手按在它头顶上。

它仰起头,用鼻尖碰了碰张阳的手腕,随后望向杖口的方向。

“青青。”

张阳听见陈青青从马旁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留在队伍里。”

身后沉默了一瞬。

“好。”

没有多余的问话。

张阳点了点头,走到炮阵前头。

刘顺子正检查枪膛,年纪要比张阳大上不少,也是老资历了。

“顺子叔。”

刘顺子抬起头来。

“你是这次的头炮,咱们这七八十号人,第一枪是你,头炮的重要性,就不用我多说了,如果有反常的野兽出没,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顺子把枪膛啪地合上,站起身来。

“张把头放心,这头炮要是打呲了,往后我在庆岭就抬不起头了。”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和俊哥对视了一眼。

俊哥已经把开山斧别在腰间了,他那匹枣红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两个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两匹马便并排朝杖口外头那片开阔地上跑了过去。

整个狙击线已经设置好。

哨口沿着杖口两侧排开,放口在哨口外头百十来步的地方形成第二道半圆形的拦截线。

赶杖才刚刚开始,这时候最适合在林子外头阻击受惊的野兽。

那些被赶杖的动静惊起来的狍子、鹿、野猪,会顺着山谷的走向往外冲,撞进哨口的火力范围里。

头炮一响,两边的枪便跟着响,交叉火力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兽群的前锋拦腰斩断。

两匹马跑到林子外头,张阳在一处缓坡上勒住了缰绳。

这地方离山林子还有半里地,正处在下风口。

他把马拴在一棵碗口粗的柞树上,俊哥也跟着栓好了马。

张阳把五六半从肩上卸下来,拇指推开了保险。

就在这时。

在他视野的尽头,奔跑而出的灰仔停住了脚步。

它颈背上的毛一根根地竖起,鼻头哈出白气,迅速抽动。

张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灰仔头一回在他面前做出这种反应。

猎犬在进入高度追踪状态时,鼻翼两侧的肌肉会微微抽搐。

那是气味太浓烈,刺激得鼻腔黏膜大量分泌液体所致。

俊哥凑过来:

“阳子,灰仔这是要干嘛?”

张阳盯着灰仔那条微微翘起的尾巴尖。

灰仔走的是下风口。

它显然已经捕捉到了什么气味。

能让一条头狗在第一次真正带队上阵时做出这种反应的,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走驼子。

庆岭的老猎人管那种没有冬眠,四处游荡的流浪熊叫“走驼子”。

这种熊多半是头年秋天没攒够脂肪,进不了仓子,或者被其他熊从仓子里赶了出来,只能在雪地里四处游荡找食。

走驼子比冬眠的熊更危险,它又冷又饿,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见了活物眼珠子就发红。

要么。

就是被赶杖声从冬眠里惊醒的黑熊。

仓子里的熊被惊了觉,昏头昏脑地往外冲,异常的暴虐。

大概是起床气吧。

不管是哪种情况,灰仔的反应都在告诉张阳,那气味来源不小。

猎犬在发现不同猎物时,身体语言是不一样的。

见了狍子,尾巴会先翘起来,因为狍子没有反击能力,狗不怵。

见了野猪群,尾巴反而不怎么翘,会放平了压低了身子慢慢靠近,因为它知道野猪有獠牙,不是好惹的。

唯独见了那种比自己大出好几圈的庞然大物。

猎犬才会把颈毛全部炸开,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

野性的呼唤里,巴克头一回在雪地上闻到野狼留下的气味时。

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本能地朝向那个气味源。

灰仔的状态,正是这样。

但张阳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灰仔虽然炸了毛,却没有发出那种面对大型猛兽时特有的短促警报声。

它的嘴巴张着,嗓子里滚出来的不是吠叫,而是低呜声。

这说明它已经锁定了猎物,但那猎物又不太确定。

气味里有某种让它困惑的成分。

俊哥也看出来了:

“阳子,灰仔这架势,东西不小,咱们上不上?”

张阳把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平端,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沉声道:

“不急。”

灰仔的耳朵忽然往后压了一下。

它侧过头来,正正对上了张阳的视线。

那是一道讯息。

它已经锁定了猎物的方向,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该不该追。

它要等主人的命令。

狗就是这样。

头狗尤其是这样。

在主人的命令下来之前,它不会贸然行动。

这是纪律。

一条没有纪律的头狗,本事再大也带不了一支猎狗队。

张阳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灰仔第一次在山里碰见那头护崽的母鹿。

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跟眼前的杀气腾腾简直判若两狗。

张阳大手一挥:

“灰仔,去!找它!”

灰仔的身体猛地往下塌了半寸,后腿蹬地,前爪扒出去的那一下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槽,整个身子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嗖地一下飞出去了。

四条帮狗同时动了。

它们不需要张阳再发第二遍命令。

灰仔冲出去的同一瞬间,它们从两翼分散包抄了过去。

这是猎狗的本能。

可紧跟着。

张阳发出一道口哨声。

四条帮狗便齐刷刷地停住了。

其中两条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了,听到哨声之后硬生生把四条腿绷直了,在雪地上刹出两道长长的拖痕。

另外两条土狗反应慢了半拍。

它们不明白,为什么头狗可以上,它们就不能上。

那股子猎杀的冲动已经烧到嗓子眼了,两只土狗四蹄在雪地里倒腾着,身子往前倾,脖颈上的狗绳绷成了一条直线,喉咙里憋出一阵阵焦躁的低吼。

张阳眼尖手快,一手抄起两条狗绳,用力往后一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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