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天阉本纪(二合一)(2/2)
它相中了那头大花母猪。
大花是所有母猪里最出挑的一个,腰身最长,皮毛最亮。
这样的母猪肉搁在野猪群里,便是那万里挑一的美娇娘。
事已至此,大花也不羞怯,主动凑到天蓬元帅跟前,用嘴筒子轻轻拱了拱它的脖子。
天蓬元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脖颈一路涌到下腹,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燥热。
它哼哧哼哧地喷着粗气,围着她转了几圈,然后猛地把两只前蹄搭在了大花的后背上。
周围的母猪们发出一阵骚动,像是嫉妒,又像是起哄。
那些半大的公猪们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着这头新来的大家伙独占鳌头,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敢上前。
它们方才都见识过天蓬元帅的厉害,连金毛都被它打跑了,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就在这当口上,大花忽然觉出了不对劲。
她感觉到那搭在自己后背上的两条前腿在微微发颤。
天蓬元帅气息急促,嘴丫子往外直喷白沫,热气一阵一阵地喷在大花的后颈上,痒得她直缩脖子。
可除了喷沫子,它什么也没干。
大花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那两条腿从自己背上滑下去,等到身后那股子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扭过头来,朝天蓬元帅眨了眨眼。
天蓬元帅又试了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一群母猪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
起初她们以为是自家主君体力不支,多歇一会儿便好。
可天蓬元帅在大花背上吭哧吭哧地拱了将近一个钟头。
除了把她的后背弄得湿漉漉全是口水之外,竟连半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野猪虽是畜生,可在这档子事上却一点也不糊涂。
母猪们开始交头接耳。
可在天蓬元帅耳朵里听来却比枪声还要刺耳。
天蓬元帅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完全发育。
腹腔里只有一对极小的,萎缩的,产不出任何雄性激素的肉疙瘩。
猎行管这叫天阉。
它空有一身五百斤的膘肉,空有一对无坚不摧的獠牙,空有一颗称霸山林的野心。
可它唯独没有那头畜生最该有的物件。
母猪们渐渐散了开去。
还有几头半信半疑的,还留在原地。
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天蓬元帅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大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默默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上的口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天蓬元帅并没有像许多野猪那样,因为天生缺陷而变得自卑怯懦,最终被大群抛弃,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这畜生骨子里头有一股子天生的狠劲。
这天公不给它的东西,它便要用旁的东西来补。
天公不给它享受天伦之乐的福分,它便要这些日后还敢交配的畜牲们,见了它便瑟瑟发抖。
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接下来的三四年里,天蓬元帅的性子越来越阴鸷,越来越暴戾,越来越狡诈。
寻常公猪发情期才躁动,它倒好,一年到头都在躁动。
见了旁的公猪就冲撞,见了成双成对的就发狂。
它学会了一套在山林中堪称恐怖的生存本领。
寻常野猪见了猎人只知道拼命往前冲,它却懂得绕到猎人的后背去偷袭。
寻常野猪被猎狗围住只会一股脑地乱撞,它却知道派头老母猪去当诱饵,自己躲在暗处等猎狗的主人来露头。
这哪里还是一头野猪?
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猪皮的妖兽。
最要命的是,它个头还在长。
没了那些消耗体力的夜间活动,它把全身的养分都用来长肉。
等到它六岁那年的秋天,已经长到了六百来斤。
又一年的功夫,便突破到了七八百斤的骇人体量。
等到如今,已是千斤之重的真正巨物,搁在关东地界上,怕是要往前数上百年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头。
野猪林里的老猪们死的死、散的散,金毛也早就在一场和大黑熊的恶战中送了性命。
天蓬元帅凭着它那一身皮糙肉厚和那颗狡诈歹毒的脑袋,终究成了这片山林的霸主。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
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这畜生在无数次的搏杀中,早已把那些搏杀的技法融入到骨血里,浑然忘了自己最初为何要这般拼命。
它只记得一条:
这座山,由它说了算。
前文说张阳带队大举狩猎,又是放狗又是围猎,又是头炮队又是杀手队,浩浩荡荡七八十人闯入山林,搅得这片地界鸡犬不宁。
天蓬元帅本来正在老巢里睡得正香。
它才不管自家的母猪们跑了多少、死了多少。
母猪这东西,今年少几头明年又能多几头,对天蓬元帅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那群两条腿走路的家伙,竟然敢打扰它猪神的冬眠!
有道是:
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
天蓬元帅自从进入冬雪季节以来便睡得不踏实。
先是被一帮外来的人马用响器惊了一回,紧接着又被一群恶狗追着屁股咬了一遭,最后还被人用枪在脸上开了几个窟窿。
这些账,一笔一笔地全都记在心里。
于是。
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它曾经用这道号令震慑过无数仇敌,却从未用过如此浑厚悠长的调门来召集同伴。
可惜这百年来头一遭出现在庆岭的召集群令,竟无人能听懂它到底在说什么。
只有整座山林的野猪们听到了。
正在山谷外围赶杖的人们头一个觉出了不对劲。
正当赶杖员们面面相觑时,脚下的地面便开始震动起来。
地震?
这个念头刚从众人脑海里冒出来,远处便传来了更加恐怖的声响。
那是千百只蹄子同时跺在地上的动静。
沟谷的深处,一片片光秃秃的灌木丛中,忽然钻出了数不清的黑点。
一个、十个、百个、几百个,成百上千个黑压压的兽首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汇聚成一波汹涌的黑色浪潮,滚滚朝山谷外奔腾而来。
天蓬元帅站在草塘中心,望着那片被自己召集起来的兽群大军,喉间发出一声哼叫。
与此同时,杖口。
“张把头!张把头在哪儿?快叫张把头回来!”
曹连豹从兽道上飞奔而下,他的獒犬们跟在他身后。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曹家老三,此时衣冠不整,浑身是汗。
远远地望见了张阳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嘴唇哆嗦着:
“几百头、几百头野猪!全冲咱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