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最后的天阉(1/2)
满载的卡车和爬犁一辆接一辆地驶离山坳,引擎声和吆喝声渐渐远了,最后连车尾灯那两点红光也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时松脂发出的噼啪声。
王仁绘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旁边是气喘吁吁的赵长河,也寻了个木墩子坐下来,抬头望着漫天星斗。
这一整天下来,两人连坐下喝口热水的工夫都未曾有过。
“近七十年来,关东猎行里头一回。”
王仁绘把那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着他脸上几道被硝烟熏出来的黑印子,“六百来头野猪,一天工夫,搁在过去,这是王爷告庙的规格。”
赵长河点了点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是祭天,戎是打仗。
今儿个这场围猎,既像祀,又像戎。
他又觉着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
祀与戎,那是诸侯的事,他一个大队书记,往这上头想,未免僭越了。
可他又觉得,人活一世,能亲眼瞧见这么一遭,也算没白在这山沟沟里待这些年。
“王局,您说,咱们这算是把这山里的野猪给打绝了吗?”
王仁绘摆了摆手:
“打不绝,这山太大了,野猪就像那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来年还能再长。可至少这一个冬天,庆岭能消停一阵子了。”
“开春之前,不会再闹猪害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几分如释重负。
这几个月他跑的腿、赔的笑脸、搭进去的人情、舔着脸去求人的那些难堪,在这一刻全都有了交代。
赵长河却又开了口:
“王局,您说,咱们这一仗打完,往后这些人......”
王仁绘知道他的意思。
在官言官,两个人都是官场里的人,自然知道担心的是什么。
在庆岭这地界,张阳已经从一个能打猎的后生,变成了七八十号人真心实意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主心骨。
往后这庆岭的猎行里,谁敢跟他对着干?
这庆岭猎户多少代都是散兵游勇,如今被一场灭害行动捏成了一块铁。
往后不管是局里还是公社,谁想在这片山上办点什么事,恐怕都得先问问靠山屯那位。
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一摁:
“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大功还没收尾呢。几十辆车的肉,是大功,也是烫手山芋,分不好,一样炸。”
刘顺子和几个老猎户坐在不远处,他拿着块破布正蘸着雪水擦自己那杆老火枪的枪管。
旁边一个老猎户道:
“顺子,你今儿个那头炮,打得是真硬。”
刘顺子擦枪的动作没停:
“头炮打得好不算本事,是张把头把野猪群引到那个口子上,换了谁站在那个口子上打第一枪,都是一样的,不是枪好,是阵好。”
老猎户们不再吱声了,这话在理。
张阳今儿个从头到尾的阵型安排、哨口放口的火力交叉、赶杖员进退的时机、弹药补给的节奏,每一桩都做得无可挑剔。
石小涛站在人群的边缘,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轻轻摆着。
别人累了能坐下歇歇,他不行。
他只有一条胳膊,坐下去再站起来要比别人费劲得多。
况且,他也不太敢往人群中间凑。
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可他心里头是实实在在高兴的。
恩公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想起当年,楚霸王项羽在巨鹿破釜沉舟,九战九捷,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今儿个张阳站在这山坳口上,四五百头野猪的尸首铺满了整片雪地,七十多号人个个服服帖帖。
这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风。
可比楚霸王强多了。
这时候,一道洪亮的嗓门从人群后头炸了出来。
“我说顺子叔!你那头炮打得好是不假,可你也不瞅瞅你那裤裆!”
俊哥拄着开山斧,一瘸一拐地从后头走上来。
他拿斧柄指了指刘顺子裤裆的位置:
“那老母猪冲你撞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差点尿了?我离老远都瞅见你往后蹦了半步!”
围坐的猎户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顺子脸涨得通红:
“放屁!我那是换弹夹!你懂个屁!”
他越急,众人便笑得越厉害。
笑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劫后余生的笑。
那些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在俊哥这几句粗话里忽然全松开。
俊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又高了几度:
“不过要说今儿个最猛的,还是我!那大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我一斧头劈他头上!你们是没看见,这一斧子劈下去,那野猪直接成了两半。”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距离。
在场的猎户也都跟着起哄,气氛总算从方才那般沉闷中活泛了些。
只有俊哥自己清楚,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刘顺子不好,刘顺子是条汉子,那头炮打得稳。
正是因为他好,俊哥才更得耍这个宝。
一场恶仗打完了,大家都活下来了。
每个人都绷了整整一天的弦总得得空松一松,不然人真的会憋出病的。
风从杖口灌进来,吹着火把上的火苗摇摇晃晃。
时间无声地流逝着。
山坳里的火堆渐渐矮下去,有几堆已经快要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土狗的低嗥。
说话声也渐渐稀疏了下来,一场大战后的亢奋终究要被疲惫压过去。
到了深夜,在火光的映照下,猎户们做完了最后的准备。
该装车的已经装车了,该清点的已经清点了,剩下的活计要等天亮了再干。
那些受伤的猎狗被集中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山脚,有人撕了自己的衬衣给它们包扎伤口。
张阳一直守在灰仔身边,隔一会儿便伸手探一探它的鼻息。
银灰色猎犬侧腹那道豁开的口子已经被细细地缝合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它还在昏睡着,但呼吸已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陈青青在张阳身边坐了很久,把灰仔的脑袋轻轻从张阳膝盖上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她低头看着灰仔,手指轻轻顺着它耳后的毛发。
那毛发被血凝成了一簇一簇的,她便把血块一点一点地捻碎,把毛捋顺。
“你去走走吧,这里有我。”
张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前头不远处,石小涛正弯着腰,用那只仅剩的左手拖着一头半大的野猪往爬犁边上走。
那野猪少说也有一百多斤,他只有一条胳膊,拖得分外吃力。
每拖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张阳几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小涛。”
石小涛转过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你去那边帮着清点数目就行,这些力气活让别人干。”
石小涛还要说什么,张阳已经把他手里那只猪蹄子接了过去。
陈青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看得出来,自从白毛风以后,你们关系变得很好。”
张阳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雪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了笑。
“也算是一起从大风雪里头活着出来的交情。”
“对了,他妹妹石小汐,我有空也去看看她,那姑娘蛮可爱的,嘴巴也甜。”
张阳微微侧过头,没有说话。
“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青青偏过头来,弯起眼睛看着他:
“不对劲?今儿个可是大胜仗,还能有什么事?”
她说的没错。
几百头野猪的尸首铺满了整片山坳,伤员都包扎好了,猎狗也都安置妥当了。
这确确实实是一场大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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