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最后的天阉(2/2)
张阳直起腰,目光越过火堆,望向杖口外那片被踩踏了一整天的开阔地。
那些横七竖八的野猪尸首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雪地。
他的目光越是越扫,眉心拧得越紧。
不对。
他方才给猎户们倒茶的时候心里就在犯嘀咕。
他在心里数过那些野猪的尸体,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光是獠牙就有几十副。
可他没有看见那头猪神。
他大步流星地朝王仁绘的方向走去。
“王局,今晚清点过野猪的尸体没有?”
“清点过,各屯报上来的数还在我这儿,拢共六百多头。”
“那头千斤重的呢?”
王仁绘愣住了:
张阳转身就走。
他找到几个还在火堆旁收拾猎具的猎户:
“把火把点起来,越多越好。”
那几个猎户听了之后二话没说就撂下手里的活计去抄火把。
张阳带头,几十号人分头在野猪的尸体堆里翻找。
那些大公猪都被翻过来掰开嘴看獠牙,每一头半大以上的公猪都要凑近了看后腿中间的囊皮。
可是没有。
没有那头背上带着斧痕、鼻头上豁着刀口、后腿上留着狗牙印的巨兽。
不在这里,不在杖口,不在放口,不在任何一处它应该倒下的地方。
它就像是凭空从这片血染的战场上消失了。
一时之间,四野无声。
寒气从山脊上压下来,一层一层地落进这山坳里,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无边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山岭,这一次不是安宁,是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在夜风里擦出细碎的噼啪声。
夜色更浓了。
张阳举起火把,火光只能照亮方圆十几步的距离。
再往外,全是黑魆魆的,没有底的虚空。
山里的黑夜是没有光亮的,一旦月亮被云遮了,那就是彻底的黑暗。
在这样的黑暗里,如果有一头千斤重的天阉猪神正在某处冷冷地看着他们,那它什么都看得见,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
王仁绘望向张阳,想要说点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山坳最深处的方向炸开了。
咔嚓嚓。
那是冰块碎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冻死的泥沼里把整个身子往外拔。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也格外可怕。
猎户们立刻惊觉,一个个高举火把,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那一道道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原本黑暗的山林中,那些一动不动,酷似尸体的野猪,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死。
它们一直在等。
等天黑,等火灭,等人散。
而在这群残兵的最前端,那片黑暗的尽头,一道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黑影缓缓浮现。
天蓬元帅挤开它的同伴,它那重愈千斤的身躯从深坑泥沼里完全爬了出来。
最触目的是左眼,那里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眼眶,往外淌着暗色的脓血。
可它就站在火把光照的边缘,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在火光的照耀下,野猪王有一种无形的威势向人们压来。
它站在那里,就像是刚从阎罗殿里爬出来一样,带着一身刀枪不入的甲胄和满腔杀不尽、灭不绝的暴怒。
猎户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野猪。
那些原本还在搬尸体的后生们,手里的猪腿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脸色白过地上的雪。
几个老猎户也呆住了。
他们打了一辈子的猎,见过最大的野猪也不过四百来斤,哪见过这等架势?
此时此刻,是即将要庆祝胜利的时候,也是大家伙阵型最分散、弹药最不充足、体力最不充沛的时候。
野猪王竟然活生生地出现了。
没有人想正面对上这群残存的野猪,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刻,就连身经百战的张阳也有些摸不准。
在场的人群剩下的不多,该走的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也都是各屯拔尖的好手。
这些人常年在山里头跟猛兽打交道,在漫长的狩猎生涯中磨砺出一身过人的胆识和反应,碰到过很多突发状况,无论什么样的凶险都曾挺身而上。
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天蓬元帅那无声但巨大的身躯和无形却森严的霸气给镇住了。
因为根本猜不出它突然现身是为了什么。
人类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屠杀,竟然还不能让它害怕吗?
它们竟然活下来了,不跑、不离开这里,难不成还要反扑?
它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丑陋厚实的唇边褶皱在火光的跳动下发生一阵阵扭曲变形的抽搐。
寒冽的空气中升腾浮动着一团团白气,使得它那被气团遮盖的嘴脸显得十分模糊,又暗藏着一种高深莫测的险恶。
两个深深的眼窝和胸前那簇环状白色纹路,黑,黑得阴森,白,白得扎眼。
它巨大的身体凝止不动,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不动,你就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这让人感到愈发可怕。
足足一顿饭的工夫,天蓬元帅就这么一动不动。
这是令人胆寒的对峙。
如果把那几头残存的挂甲猪也惹毛了,它们突然发起反冲锋,在如此近的距离,枪膛里的子弹只够开一枪,还没等拉栓换弹,野猪便已经杀到眼前。
被打个人仰马翻不说,一旦惹怒了那头妖物,在场的任何一个猎户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把它放倒。
胜算的概率,几乎是零。
一声吆喝打破了冰原的寂静。
“不要开枪,人全都给我退出来!”
张阳站了出来。
伴随这个声音,天蓬元帅全身立即发生了一种反应。
它那双原本隐藏在深毛窝里的独眼陡然一跳,放出两点红彤彤的光芒。
同时,它的一个后蹄开始用力刨地,嗵,嗵,嗵,如同一匹焦躁不安的发情种马。
人们惊讶地看到它冷不丁又长高了一截。
再看,原来是它后脑及颈后的鬣毛根根直竖。
呱嗒、呱嗒、呱嗒,它开始锉动牙床,嘴角涌出一团团白沫。
这白沫越聚越多,从腮边直挂下来。
嘿儿呼——嘿儿呼——它发出一阵阵低沉憨哑的吼叫。
它之所以一直没有撤离,一直等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山坳里,等的就是这声音。
它记得猎人当中那唯一一个让它吃过亏的人。
张阳在乱石塘里跟它打过照面的时候,曾冲着俊哥喊过一嗓子。
就那一声,它记住了。
此时张阳只说了一句话,它已经磕牙刨地,急待出战了。
张阳只对张俊说了一句话:
“俊哥,清场。”
俊哥拄着开山斧一瘸一拐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把所有还愣在原地的人往外赶。
大宝二宝一左一右护在张阳身后,把守住两侧的通道,石小涛端着一杆步枪站在俊哥身侧。
他只有一条胳膊,端枪的姿势比常人吃力三分,可枪口纹丝不动。
五个人,面对着那头重愈千斤的妖物。
张阳缓步走到空场中央,面朝了口嚼白沫的天阉。
没有回避,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了它面前。
鱼不会上岸来寻仇,野猪会。
所以猎人的命运,比渔夫更残酷。
他和所有的猎人一样,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
猎人不配当英雄。
猎人的手上沾了太多血,英雄的手应该是干净的。
可今晚,他必须把这件事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