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归家(1/2)
有道是:
大功初定日,人心浮动时。
灭害一役,六百头野猪的尸首从杖口一直铺到靠山屯的晒谷场,五十辆爬犁来回拉了三整天,十辆解放牌大卡车轮子都快磨秃了皮。
庆岭这地界,往前数一百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阵仗。
往后数一百年,怕也难再有了。
猎户们散了,山坳里只剩下一片被踏成烂泥的雪地,和被野猪血浸透了的黑土。
等来年开春,那地方的草怕是会长得格外茂盛。
王仁绘坐在月亮沟生产队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面前摊开的一叠信纸,已经发了许久的呆。
他在向上面汇报这次灭害行动的过程、战果和人员表现情况的正式报告。
标题他已经拟好了:
《关于庆岭余脉灭害行动的总结报告》。
开头也写好了,无非是时间地点人物,某月某日,林业局牵头,组织庆岭一带猎户若干人,对野猪林、黑瞎子沟一带进行了集中清剿。
写到战果那一栏的时候,王仁绘的笔尖顿了一下。
六百二十三头。
这个数字他反复核对过三遍。
各屯报上来的数目汇总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六百二十三头野猪,其中三百斤以上的大公猪占了将近两成。
这是什么概念呢?
往前数二十年,关东地界上最大的一次集体围猎。
是五几年伊春那边组织的大红围,打了三天三夜,缴获各种野兽四百来头。
当时还上了省报,被称作“建国以来东北猎行之盛事”。
可那一回,伊春那边出动了将近三百号人,光是赶杖的就拉了两百多,那阵仗比这回大了一倍不止。
而这一回,他王仁绘拢共就带了七八十号人。
七八十号人,一天一夜,六百二十三头野猪。
这仗要是搁在部队里,足够让指挥员连升三级。
王仁绘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往下写。
“本次灭害行动,之所以能以寡敌众、以小博大,除弹药充足、调度得当、各屯猎户奋勇当先之外,有一人功不可没,此人便是靠山屯猎户张阳。”
他写到这里,索性放开了写。
“张阳同志,年不过二十出头,然其枪法之精、胆识之勇、谋略之深,在本局长二十年林业生涯中所见之猎手中,无出其右。”
“其在行动前即提出‘三条件’,要求抚恤金先行发放、弹药装备提前到位、猎物分配方案白纸黑字落定,此举看似苛责,实则为后续行动之顺利进行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军之中,将帅之才,不惟勇力,亦在统筹。张阳同志此等眼光与魄力,已非寻常猎户所能及。”
“行动当日,张阳同志临阵不乱,指挥若定。以头炮队守杖口、放口队布侧翼,赶杖与炮阵配合默契,整个围猎过程张弛有度、进退有序,纵使野猪群数次反扑,亦未能越雷池一步。”
“此等调度之能,便是放在正规部队中,亦可当一面。”
“尤其危急时刻,其独斗千斤猪神之举,勇冠三军。”
王仁绘往窗外望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唯一遗憾的是,本次行动虽取得了骄人的战果,但经多日追踪,仍有极少数野猪逃脱,其中包括那头被称为‘天蓬元帅’的大公猪,此獠存活既久,已成妖物,若不除去,恐后患无穷。”
这头猪神,是这场大胜里唯一的缺口。
若是等它养好了伤,按照野猪这种畜生有仇必报的性子,来年开春,怕是又要搅得庆岭鸡犬不宁。
当然。
再组织一次围猎,眼下是不可能了。
这都快腊月底了,猎户们伤的伤、累的累,弹药也打了个七七八八,再要申请,得等县里批了条子才能往上递。
况且他自己也得回局里过年,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再不回去,怕是连年夜饭都赶不上了。
不过。
若是来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人手也养足了,张阳也养好了伤,再把各屯的好手召集起来,再搞一次像样的围猎,这庆岭的野猪,怕是真的要被他们打绝了。
想到这里,王仁绘心里头竟隐隐有一丝期待。
自打他当上这个林业局长以来,不是坐办公室看文件,就是在公社开会传达精神,要不就是应付上头那些没完没了的检查评比。
像这些日子这样实打实地在山里跟野兽干仗,反倒是痛快得紧。
他提起笔,在报告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此外,关于那头漏网之猪,亦有人畜平安之虞,拟于来年开春后,再行组织围剿,以绝后患。”
写完最后这一行字,夹上几张这次灭害行动的照片,把信纸一页一页理齐,搁在桌角。
等明天一早,让小周送到县里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进。”
门被推开,赵长河站在门口。
“王局,还没歇着?”
“歇什么歇,这不刚写完报告。”
王仁绘从桌角拿起烟盒,弹出两根,一根衔在嘴里,一根朝赵长河的方向递过去。
“长河啊,你来得正好,我这报告刚写完,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你可是基层老同志了,又是张阳的直接领导,对他比我了解得多。”
他说着,把那叠信纸往前推了推。
赵长河微微欠了欠身,双手接过信纸,动作一丝不苟。
他从标题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扫,目光落在王仁绘专门提到张阳那几段时,手顿了一下。
“王局,您对张阳的评价,是不是有些过于......”
他做了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过于什么?长河,咱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直说就是。”
“过于......个人英雄主义了。”
“您看这一段‘一军之中,将帅之才’,还有这一段‘便是放在正规部队中,亦可当一面’。这话要是放在上面对咱们的工作进行审批,怕是有些不妥。”
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手指在那几行字上点了点。
“当然,张阳这次的表现确实出色,这一点我不否认,围猎成功、伤亡极小、战果丰硕、皆大欢喜,功劳是大家的,成绩是集体的,您这份报告,若是过于突出某一个人......您觉得合适吗?”
过于突出某一个人,会不会让上头觉得你王仁绘在拿集体的功劳捧一个人?
?
这些话,赵长河没有说出口。
可他停下来的那几秒空白,足够让王仁绘自己把这些意思补全。
“长河啊,你在这庆岭多少年了?”
“我不满一岁就跟着我爹来了长白山垦荒,如今算来,也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多年啊,这庆岭地界上,从伪满时代到建国,你见过的猎户,比我见过的干部还多。你说说,这庆岭的猎户里,有几个能像张阳这样?”
赵长河低着头,没有回答。
“没有,也没有出过第二个,我不是说他枪法有多好,也不是说他胆子有多大,我是说他这个人,有他在这庆岭的猎户就拧成一股绳,没他在这绳就散了。你信是不信?”
赵长河再次沉默。
他当然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仁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甚至王仁绘自己可能都没有他看得清楚。
张阳在这庆岭的根基,已经深到了一个让任何外来者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这份报告上写他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赵长河没有再说什么。
“王局,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叨扰了,报告的事您拿主意就行。”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王仁绘微微欠身,然后转过身去,迈步走出了房门。
赵长河站在走廊里,背着双手。
罢了。
王局既无心,多说无益。
赵长河收回目光,迈步朝队部走去。
队部后头那间空屋的门虚掩着。
赵长河把门关上,又在门缝里塞了一条破布,这才在桌后坐下来。
“艾玛!赵书记!赵书记你在里头不?”
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门被一把推开。
高玥站在门口,她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红底碎花棉袄。
这在月亮沟的妇女里头可是顶时髦的打扮,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耳朵上还夹着一对红彤彤的毛线耳套。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提溜着的那瓶酒。
高粱烧。
她大步流星地跨进屋,把那瓶高粱烧往赵长河的桌上一搁。
“艾玛,赵书记,你是不知道!这回咱们月亮沟分到的肉,那叫一个多!家家户户挂肉挂得跟那过年似的!你是没瞧见,老孙家那院子里,一扇一扇的猪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他家媳妇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叨叨了半天,说什么‘张把头这人真是咱们月亮沟的大救星’。”
“还有齐家,就那个斗富屯的齐家老大,上回棕熊下山把他家猪拱了,这回猪肉他媳妇拿麻袋扛回去的,路上碰见谁就跟谁显摆,走一路显摆一路!赵书记你说这事儿可乐不?”
“嗐!反正就是一个字,真尿性!我这人说话直,那都是心里话!我太稀罕这小子了!”
她说到这里,才忽然注意到赵长河一直没怎么接话。
“赵书记,您这屋也太素了,连个门帘子都不挂一个。”
高玥把脚在地上蹭了蹭,又把那两坨红毛线耳套摘下来,捏在手里揉来揉去,抬眼偷偷瞄了赵长河一眼。
前几回她来找他办事,他虽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做派,可好歹还会应几句、笑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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