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归家(2/2)
可今儿个不一样。
“赵书记?”
高玥又唤了一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赵书记!您倒是说句话呀!”
赵长河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梦里惊醒,目光从高玥脸上掠过,落在她手边那瓶高粱烧上。
他盯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酒瓶往高玥的方向推了推。
“高同志,这酒,你拿回去吧。”
高玥眨了眨眼。
赵长河低头收拾着桌上那些散乱的信纸,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理齐,放在桌角,拿起钢笔,拧开笔帽,重新看了看那笔头上的墨渍。
“高同志,我戒了。”
高玥听来却像是听了一句天方夜谭。
赵长河戒酒了?
在她印象里,赵长河和酒这俩字就是绑在一块的。
月亮沟谁不知道赵书记好酒?
这地界上但凡能喘气的人都知道。
逢年过节送礼,旁人收的是烟、是糖、是罐头,赵长河家里头收的全是酒。
什么高粱烧、苞谷酒、地瓜干酿的,来者不拒。
可他现在说他戒了。
“那、那成,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忙您的。”
她站起身,把那瓶高粱烧重新拎在手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长河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
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压出了一个弯折的角度,墨水从笔尖的裂缝里渗出来。
啪的一声。
笔尖断了。
他把断了的笔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慢慢地擦着墨迹。
鲁酒千钟,终不及一诺之重。
戒了也好。
赵长河把那张染了墨的旧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窗外夜色如墨,月亮的轮廓被云遮去了半边,只漏下几缕模糊的光。
与此同时。
靠山屯的老槐树底下,灯火通明。
几十盏马灯被挂上了槐树的枝丫,灯罩子擦得锃亮,里头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片晒谷场照得亮堂堂的。
树底下摆开了十来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油布,油布上头搁着搪瓷盆、粗瓷碗、竹筷子,还有几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全屯的人都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山花椒和炖肉的味道,那香气浓得化不开,被夜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这是最老派的庆功仪式,关东话叫“打平火”,也叫“吃大锅”。
猎帮打了大货回来,全屯的人不分男女老幼,不管出没出力,都有一份。
这是猎帮拉近人与人感情的古老遗风,也是山里头最朴素的规矩。
张阳坐在正中间那张桌子上,灰仔趴在他脚边,侧腹的绷带还没拆,可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
众人正闹腾着,有人问了一嗓子:
“阳哥!那些肉,咋分啊?”
张阳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肉!管够!”
“一头猪四包肉,全屯三百来号人,按人头分,大人分整份,小孩分半份,孤寡老人多加一个肘子!皮子也分,硝好了按户头一人一张!獠牙挑最大的做挂件,剩下的磨成粉入药!内脏这两天敞开了吃,吃不完的灌血肠、做肉冻!”
“至于那些实在吃不完的。”他咧嘴一笑,“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县里的供销社,过几天就来收,换回来的现钱和粮票,也按份分给大家!”
“今年过年,我张阳保靠山屯每家每户饭桌上都有八个菜!”
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阳子!尿性!”
“张把头仗义!”
“好家活!八个菜!这年过得比城里人还阔气!”
二宝头一个跳起来,把头上的狗皮帽子往天上一甩,帽子打着旋儿落在槐树枝上,他也不去捡,就那么光着脑袋哈哈大笑。
大宝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教训他弟弟,只是抱着胳膊笑。
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拐杖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旁边另一个老汉赶紧扯他的袖子:
“你老糊涂了!那是冒青烟吗?那是着了!”
几个年纪大的婶子围住了焦秀兰,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夸得焦秀兰抹起了眼泪,旁边的焦秀云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自己眼圈也红了,嘴上却还在念叨:
“你看你,大喜的日子哭啥,哭啥......”
灰仔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歪着头看这满院子的热闹。
俊哥拄着开山斧站起来,左腿还不敢着地,可他嗓门半点不打折扣:
“阳子说话算话!他说管够就管够!你们谁见过他说话不算话的?!他说要让咱们过个好年,那就肯定能过上好年!”
“来,”张阳端起酒碗,朝着满屯子的老少爷们高高举起,“干了这碗酒,咱们这大围就算收了!”
“干了!”
猎户们轰然应和,粗瓷碗碰得叮当响,酒液洒出来溅在红油布上,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淌成一片。
他端着酒碗,偏过头去。
二宝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阳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伸手按在二宝的后脑勺上,“咋了?”
二宝使劲抽了一下鼻:
“阳哥,我当时、我当时在放口上,眼看着那头老孤猪朝你冲过来......你一个人站在空场中间,那头猪足有你两个那么大,我看见它的獠牙,火光一照,那么长,我当时真以为......”
二宝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我当时真以为你得出什么事,我就想,阳哥要是没了,我以后怎么办......大宝怎么办......靠山屯怎么办......”
张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只按在二宝后脑勺上的手往回收了收,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两下。
“二宝。”
“嗯。”
他抬起眼来,跟二宝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人这辈子,总会碰上一两回你觉得过不去的坎。你觉得天要塌了,地要陷了,自己马上就要完了。可等那坎真的踩过去了,你回头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他把手从二宝的肩膀上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吗?”
“以后我也要像阳哥这样。不对,我以后要像阳哥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
“我以后要以阳哥为榜样。”
以我为榜样吗?
张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句话了。
上辈子的时候,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反面教材。
欠了一屁股赌债,六亲不认,连亲爹的葬礼都办得寒碜,谁家教育孩子不是拿他当例子,说什么“你可别学张家那小子”。
如今竟然有人说要拿他当榜样。
他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漾开。
他把手从二宝的肩膀上拿下来,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的可以学哦,坏的不能学,我张阳只教你打猎,可不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阳哥就没有坏的!阳哥从头到脚都是好的!”
张阳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从地上拎起一坛还没开封的苞谷酒。
拍开泥封,仰起脖子,酒液从坛口倾泻而下,一半灌进嘴里,一半浇在衣襟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前衣领。
他放下酒坛,一抹嘴,眼角被酒气呛出了几点泪花。
痛快。
痛快啊!
众人也更痛快了。
二宝在张阳面前许下了誓言,他不再哭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那碗酒,闷了一大口,把碗一丢,拉着大宝到院子里比划起拳来。
张阳坐在槐树底下,看着满院子的灯火和比灯火更亮的人面。
管他什么赵长河,管他什么曹家五虎,管他什么天蓬元帅。
今夜只剩酒与肉,英雄与故乡。
这辈子,这条路,没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