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虎啸长春(1/2)
吉林王的宅子,在半山之上,坐北朝南,占了大半片向阳的山坡。
说是宅子,其实倒更像一座小型的城寨。
四面院墙用青石砌了两人多高,墙头压着琉璃瓦。
院墙四角各有一座望楼,虽已多年不用,可那瞭望口的位置,恰好能将整座JL市尽收眼底。
据说当年小日本鬼子占了东三省,有一个中队的关东军想找到吉林王。
结果愣是没找着大门朝哪开。
后来还是吉林王派人送了一头野猪下山,猪脖子上挂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四个字:
“来者是客。”
那中队长看了字条,当天就带着人撤了。
这故事的真假,如今已没人能考证。
可吉利王在这片地界上的威名,却是实打实地。
正门三开间,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横九竖九,是前清王府才敢用的规制。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虎啸长春”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雄浑。
据说这匾是伪满时期一位前清的遗老所题,那位遗老曾给溥仪当过老师,一手颜体字在关东地界上无人能出其右。
进了正门,便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头一进是议事厅,五开间的格局,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歇山顶,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八盏红纱灯笼,每盏上面都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
厅内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两侧各摆着四把太师椅,椅背上镂雕着五蝠捧寿的花纹。
墙上挂着关公画像,画像两旁是一副对联: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第二进是内宅,住着曹家五兄弟和他们的家眷。
第三进便是老爷子的练功房和后花园,那是吉林王最核心的所在,寻常下人连靠近都不许。
此刻。
老爷子正在练功。
五禽戏这东西,外界知道的人多,真正练过的人少。
外头公园里那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练的是建国后体委组织专家重新编排的简化版,说是五禽戏,其实跟广播体操差不了多少。
真正的五禽戏,是东汉名医华佗传下来的古法,讲究的是“意到气到、气到形到”,每一式都对应着五脏六腑的调养,练到深处,能通经脉、活气血。
但对于老爷子来说,五禽戏不过是入门的东西。
真正让他活了八十年还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是那套从民国年间传下来的“长寿功”。
说起这长寿功的来历,那得追溯到民国初年的中原武林。
清末民初那会儿,中原武林出了不少响当当的人物。
宋老道、孙禄堂、郭云深,哪一个都是能打能杀的好汉。
这些人的本事,搁在如今那些武术比赛里头,怕是一招半式就能把那些金牌教练打得满地找牙。
可世人大多不知,这些人之所以能练出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靠的不仅仅是筋骨皮,更有一套从不外传的内功心法。
所谓内功,不是金庸小说里那种一掌拍出去能打出十八条龙的玩意儿,那是扯淡。
真正的内功,说白了就是一种呼吸吐纳的法子,配合着特定的动作,把全身的气血调理到最佳状态。
练到深处的人,心跳能比常人慢上十几拍,寒冬腊月里穿一件单衣也不觉着冷。
这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道理。
民国年间有一本小册子,叫《国术名人录》,里头记载了当时中原武林百来位成名高手的轶事。
其中有一段写到一位姓陈的老拳师,年过八旬,须发皆白,却能徒手掀翻一头半大的公牛。
当时的《申报》记者去采访他,问老先生有什么养生秘诀。陈老拳师捋着白胡子说了八个字:“气沉丹田,意守玄关。”
记者又问:“老先生这白胡子,是不是内功深厚的象征?”
陈老拳师哈哈一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白胡子不是功夫,是岁数。可你要是没什么功夫,活不到长白胡子的岁数。”
这话搁在如今,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听懂了。
那些曾经名震一方的内功心法,便随着这些老人的离世,一同埋进了土里。
如今市面上那些打着内功旗号的养生班、气功班,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人的。
剩下那半个,也不过是学了点皮毛,连门都没入。
可对于真正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人来说,比如眼前这位年近八旬的吉林王,那些东西不是传说,是真的。
只不过,能练到这个份上的人,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几个了。
曹小虎正出着神。
一道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不算太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盘扣衫子,灯笼裤,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
头发全白。
一把白胡子垂到胸口,被山风一吹,飘飘然的,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脸是瘦的,颧骨微微凸起,两颊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润。
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半眯着。
这就是吉林王。
关东四大猎王之一。
曹小虎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
“老爷子。”
吉林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将近八十岁的人了,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额头上才出了这么一层薄汗,这身子骨的底子,便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人也未必比得上。
曹小虎:
“大哥他们回来了。”
吉林王把擦汗的帕子随手搭在廊下的栏杆上:
“振山他们?这趟庆岭之行,可还顺利?”
曹小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老爷子,大哥四哥都回来了,不过......二哥好像受了伤。”
果然,吉林王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了。让他们去前厅等着。”
“好的。”
曹小虎躬身应了一声,慢慢退了出去。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要沐浴更衣。
这是老爷子几十年的老规矩了,练完功必沐浴,沐浴完必更衣,一丝不苟,从不马虎。
用老爷子自己的话说,这叫“以洁净之身面人,以端严之态处事”。
曹小虎退出后院,穿过那道连接内宅和练功房的月洞门,脚下的步子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这宅子实在太大了。
从练功房到前厅,要穿过一整座后花园。
后花园占地足有三亩,假山、鱼池、凉亭、梅林,一应俱全。
园子里铺的是鹅卵石小径,曲曲折折的,绕着假山转了好几道弯。
平日里曹小虎走这条道,总要放慢了步子,看看两旁的梅花开得如何,听听假山上的泉水声响。
可今儿个他脚下生风,对那些景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穿过后花园,便进了内宅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是曹家五兄弟各自的院落,曹小虎的院子在最东头,紧挨着大哥的院子。
此刻几处院门都关着,只听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獒犬的低嗥。
走过游廊,穿过垂花门,便是前院了。
前院比后花园还要阔气几分。
正中间是一方演武场,青石板铺地。
曹小虎穿过演武场,踏上议事厅前的九级台阶。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了大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曹小虎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跨进门槛。
大哥曹振山那双铜铃大眼里布满了血丝,也不知是几天没合眼了。
四哥曹连江站在大哥身侧,老老实实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曹小虎愣在原地。
他记得二哥出发去庆岭之前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的曹连虎,意气风发,走路带风。
临走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五弟,等二哥回来,给你带张好熊皮。”
可眼前这个人,跟那个意气风发的曹家二爷,哪里还有半分相似?
二哥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却涣散得厉害。
他整个人蜷在轮椅里,两条腿上搭着一条毯子。
毯子从腰际一直盖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的。
大夫尽了全力,勉强把撕开的皮肉缝合了回去,可里面的东西全都断了。
至于排尿,大夫在二虎的小腹上开了一个口子,插了一根橡胶管,另一头接在一个塑料袋里。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二虎连撒尿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每隔几个时辰就得把袋子里的尿倒掉,每天都要用生理盐水冲洗那个小腹上的洞口,否则就会感染、发炎、溃烂。
头几天在卫生院,是护士帮忙换的。
可二虎不让。
不让护士碰,不让大哥碰,不让四弟碰。
谁都不让。
有一回护士刚掀开毯子,二虎忽然发疯一样地挣扎起来。
“让她滚!让他妈滚啊!”
后来大夫没办法,只能教了大哥和四弟怎么换尿管、怎么冲洗、怎么换药。
换了是旁人,二虎早就发疯了。
可对着大哥和四弟,他忍了。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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