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虎啸长春(2/2)
撒尿只是一桩。
另一桩更让他们兄弟束手无策的事,是屎。
二虎的肛门括约肌在铁针刺入时也被撕伤了,盆底的神经受了重创,大小便完全失禁。
二虎自己闻得到那股臭味。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眼睛闭上。
大哥和四弟便默默地走上前去,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替他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的尿布和裤子,再把脏了的垫子拿到院子里去洗。
这些事,从前都是下人干的。
可二虎不让下人碰。
发疯的时候那伺候的下人就差点没被掐死。
从那以后,这些事便全落在了曹振山和曹连江身上。
曹小虎看着二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站在原地,喉头发紧。
“二哥......”
他唤了一声。
曹连虎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曹小虎把目光转向大哥:
“大哥,二哥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曹振山那张大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能。”
曹小虎问道:
“贼人是谁?”
曹振山摇了摇头。
到这个份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小虎,老三那边有没有来信。
曹小虎立马接口:
“就在刚才,我才跟三哥通了电话。”
“老三怎么说?查到什么了?”
曹小虎摇头:
“三哥并没有提这件事。他只说......只说一个叫张阳的非常厉害。”
曹振山愣住:
“什么?”
“三哥说,张阳的枪法、胆识、谋略、用人之能,全都比他强,比二哥也强。说这个人......很厉害。”
曹振山和曹连江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曹老三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太清楚了。
五兄弟里头就数老三最是滑头,最是心高气傲。
可他服了。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恍惚。
难道说他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庆岭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这趟庆岭,还是要走一遭。”
曹振山脸上的咬肌突突地跳。
他一拳砸在旁边那面紫檀木的八仙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一定会替老二报仇的!那个石小涛,那个吕万山,凡是跟这事有牵连的,一个也跑不了!”
就在这时候,前厅的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滑开。
吉林王。
前厅里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曹小虎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迎上前去,双手托着一盏茶碟奉到老爷子面前。
那茶碟是景德镇出的青花瓷,碟沿描着一圈缠枝莲纹。
茶碗是薄胎的汝窑天青釉,碗壁上冰裂纹细如发丝,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光晕。
碗中的茶叶是武夷山岩茶“大红袍”。
吉林王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接过曹小虎递来的茶碗,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捏着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在上头的茶叶。
他没有看曹连虎,也没有看曹连江,只是垂着眼皮,看着碗里那片舒展开来的茶叶。
头口茶在嘴里涮了涮,曹小虎赶紧端来一个铜质的唾盂接着。
吉林王吐掉漱口水,这才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咽下去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曹振山抢前一步,双膝一屈,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地板上。
“孙儿不肖!这次庆岭之行,让老二承受断根之痛,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失职!请老爷子责罚!”
吉林王他低着头,看着茶碗里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来的茶叶:
“事情,我都知道了。”
“庆岭你们就不用再去了,老二的伤,好好养着,例钱按月照发,一分不少。”
曹振山跪在地上。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可是......老二的事情,要是没个交代,我这个做大哥的,心里过意不去。”
曹小虎站在旁边,拼命朝大哥使眼色。
可曹振山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
“我想再去一趟庆岭,帮二弟......”
话还没说完。
“啪!”
茶碗被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报仇?”
“满脑子就是报仇。连曹老二怎么受的伤都没弄清楚,谁干的都弄不清楚,一群大人,怎么就能被当成猴子耍?”
曹振山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让你去庆岭,是看看那个叫张阳的年轻人。结果呢?人没看清楚,自己先折了一个兄弟,你还想去?你去庆岭,是去报仇,还是去接着丢人现眼?”
曹振山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你在家中面壁一个月,好好想想这次的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吉林王的目光从曹振山身上移开,落在了曹连江身上。
曹连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四,你是最该受罚的那个。”
曹连江把头磕在青石板上,一言不发。
吉林王哼了一声:
“但你还要照顾你二哥,等老二的伤养全了,自己去领家法,听明白了没有?”
曹连江低声道:
“孙儿明白。”
吉林王这才收回目光。
他把那只洒了小半盏茶水的茶碗重新端起来,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再喝一口,可最终只是把它往旁边一推。
曹小虎赶紧又奉上一盏新沏的茶。
吉林王没有接过茶盏,站起身,拂袖而去。
“都下去吧。”
是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今天的心情,不怎么好。
曹小虎赶紧搀着老爷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后院走。
走过前厅门槛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依旧跪在原地。
曹小虎拼命朝大哥挥手,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
可曹振山只是看了他一眼,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咚。
“老爷子!让我再去一趟庆岭吧!”
咚。
“二弟的仇,不能不报!”
咚。
“求老爷子恩准!”
吉林王已经走到了后院月洞门的边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磕头声,脚步顿了一下。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曹振山就那么在青石板上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一动不动。
曹连江站起身,默默地走到大哥身边,伸手想拉他一把。
可曹振山纹丝不动。
曹连江叹了口气,最终只能自己推着曹连虎的轮椅,慢慢地退出了前厅。
轮椅上,曹连虎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大哥,起来吧。”
曹振山没有动。
“大哥,不值得。”
还是没有动静。
曹连虎不再说话了。
曹连江推着他,消失在前厅侧门的阴影里。
前厅里只剩下曹振山一个人。
这一跪。
便是整整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