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试探(2/2)
他把旧的那副翻过来。底部三道刻痕,从左往右划的,尾端收得很干净。
吕万山是左撇子,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又把新的那副翻过来。
三道刻痕的走向跟旧的那副一模一样。
他摘下老花镜,把两副套子重新递还给赵长河。
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套子底部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划过那几道刻痕的走向。
“这套子没问题,是吕万山的。”
“这人不管逃到哪里去,手艺这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了。”
“尤其就那个捶打的力道,是长期以来的习惯,旁人仿不来。”
“再有,你看这铁齿根部收口的弧度,旧的是这样收的,新的也是这样收的。”
“一模一样的收法,说明是同一只手出的活。”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
“赵书记,你可以放心去抓人了。”
赵长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张铁升会借着这个机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或者至少会用沉默来给他一个难堪。
可张铁升没有。
他只是像履行一桩公事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了那两副套子,然后给出了一个公事公办的结果。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长河把两副套子重新搁回提包里,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还真是担心,万一这中间再冒出个其他的什么陌生人,那就不好办了,有了这句准话,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去抓捕吕万山了。”
“列位乡亲,今儿个冒昧叨扰了,主要啊,是想来给大家提个醒,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庆岭外头还有个逃窜犯,吕万山这人毕竟不是咱们庆岭本地的,底细摸不清楚。”
“他穷途末路,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大家多多注意,别让家里人落了单。”
他这话说完,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张守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赵长河面前。
“还是咱们赵书记惦记着人民啊!”
“好,好!你这个书记当得我心服口服!”
他松开赵长河的手,转过头来:
“都记住了没有?多注意安全!”
张阳和俊哥如是应了一声。
随后赵长河也知道现在不适合自己多待,便助了大家新年快乐后,准备先行离去。
张守林连忙挽留:
“赵书记,今儿除夕,来了就别急着走,急啥啊,一起守岁啊!”
赵长河:
“多谢张老哥美意,我这戒了酒的人,坐在这儿也是扫大家的兴,队部那边过年也还需要办些事情,我这就先走了。”
他把提包拎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朝满屋子的人点了点头,又朝焦秀兰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道了声叨扰,然后转过身,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张阳站起身来:
“我去送送。”
他跟着走出堂屋的时候,院子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人鼻头发酸。
赵长河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张阳,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偶尔几声鞭炮响。
张阳走上前去,和他并肩站在院门口。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星星。
这种沉默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
赵长河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张把头,今儿个谢谢你,要不是铁升帮忙,这吕万山的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张阳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长河书记客气了。姨父平日里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公家的忙,他也高兴,只是他身子骨不好,往后这种事,还是少麻烦他为好。”
“你倒是心疼你姨父,不过话说回来,铁升这眼力确实不一般,两副套子搁在一块儿,他一眼就看出是同一个人出的活。”
“你说吕万山这个人,如果不用在正道上的话,可惜不可惜?”
他说完这话,没有等张阳回答,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张阳看着那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张守林推着张铁升的轮椅从屋里出来。
张铁升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着。
张守林低着头,那只独眼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张铁升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轮椅的木扶手。
“来者不善呐。”
张守林把手从轮椅推把上拿开,这只独眼里头的光越来越沉。
“看来他有些急了。”
张铁升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
张守林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来,从腰间抽出那根旱烟杆子,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黑夜中跳了两下。
“不可能,他要是出事了,那查起来才叫真正的麻烦。”
“官家身动不得。”
张铁升偏过头去,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道黑魆魆的山影上。
“他要是万一查出些什么了呢。”
张守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抖掉一点烟灰。
“必要时候,我会出手。”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那盏挂在屋檐下的马灯轻轻晃悠。
张阳站在院门口,看着堂屋门口那两个并排的身影。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两人似是在交谈些什么事情。
当然他也无心去想。
这赵长河今日的举动,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以后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张阳走到狗窝旁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灰仔的耳朵。
灰仔偏过头来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温热柔软,舔在他指尖那些旧伤疤上,有一下没一下的。
俊哥端着酒碗从堂屋里伸出半个脑袋来,冲张阳喊:
“阳子!还愣啥呢!再不来这肘子可就全被我造了!”
张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大的事。
也得等过了这个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