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要回家了(1/2)
《诗经》里说:
“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秧歌这东西,张阳其实也不大会。
但没吃过猪肉到底是见过猪跑的。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摆开。
“左手高一点,对,就这样,右手放低,拿着扇子的时候就这么挥,没扇子的时候手也得张着。”
他绕到她身后,拿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弯:
“步子跟着锣鼓点走。咚那一下,左脚往前迈。锵那一下,右脚跟上来。”
“咚锵咚锵,走三步退一步,走的时候腰要扭,不是光扭腰,是整个身子跟着转,你看我。”
周围的锣鼓点也跟着起哄似的换了个更欢快的调子。
那敲鼓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换个好曲儿!”
唢呐手一听这话,鼓起腮帮子就是一通猛吹,那调门拔得又高又亮,听得人心头一热。
陈青青跟着他的步子,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再迈左脚,再退一步。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扭腰的时候只记得动腰忘了摆手,等想起来摆手的时候步子又乱了。
可明显能看出,陈青青非常开心。
锣鼓点越来越快,她的步子也跟上了。
张阳抬手她就跟着抬手,张阳迈步她就跟着迈步,两个人在那一圈秧歌队员的包围中间,越扭越顺。
张阳忽然把右手松开,自己往后撤了半步,把她一个人留在鼓点中央。
她的腰肢在红棉袄底下扭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上,随着她的动作一飘一飘的。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敲鼓的老头把鼓槌子在鼓面上转了两圈,尖着嗓子唱起了秧歌调:
“正月里来正月正,大街小巷挂红灯。
满街秧歌满街扭,就数你家小郎俊!”
旁边那敲锣的胖大婶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接上:
“你家小郎模样俊,领个媳妇更出挑。
姑娘扭得浪丢丢,看得老身我直拍手!”
这唱词编得急,又粗又野。
围观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起哄的声浪把唢呐都给盖过去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姑娘姓陈叫青青!”
那胖大婶便又敲了一记锣,张口就来:
“青青青青你留下,留在关东好过年。
关东的大雪堆成山,关东的猪肉香又甜。
关东的后生壮如牛,关东的汉子最疼人!”
最后一句唱得又高又亮,尾音拖得老长,锣也敲了三响,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青青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去捂脸,可两只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张阳抓住。
他牵着她的手,在锣鼓声和起哄声里转了一个大圈,把她整个人带着旋了半圈才稳下来。
一片明晃晃的,炸着金色烟花的眩晕。
她仰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他便拉着她的手,悄悄地从秧歌队最密集的那一侧退了出来,溜出了人群。
两个人猫着腰钻进街道旁边一条窄巷子里,靠在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陈青青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着。
大冬天的,她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手来胡乱地扇着风,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这秧歌比在BJ爬香山还累。”
她把那只扇风的手停下来,摊开掌心给张阳看。
“你看你给我抓的,手都红了。”
“那我下回轻点。”
“还有下回啊?”
“那可不,你这天分,不学白瞎了。”
“就你会说话,”
她瞪了他一眼,头偏向一边。
“不过......我真扭得那么好?”
“好着呢,差点把人家秧歌队给比下去了。”
陈青青咬着嘴唇笑了一声。
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供销社是不开门的,街上的铺子也都歇了业,这是老规矩。
但总有些流动的“特殊早集”。
那些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商贩,不占铺面、不支摊子,就在巷子口、井台边、碾盘旁这些地方打个转,卖的是自家的手艺货。
卖糖葫芦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头,正沿着巷子慢悠悠地走着,草把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一串。
草把子是谷草扎的,上头拿麻绳捆了好几道,插满了糖葫芦之后高高的一大蓬。
那年头,一串糖葫芦也就三分钱。
三分钱什么概念?
供销社里一个鸡蛋也是三分钱。
也就是说,一串糖葫芦等于一个鸡蛋。
陈青青看着那草把子上的糖葫芦。
张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到独轮车前:
“大爷,拿两串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他听见有人要买,赶紧从草把子上往下摘,一边摘一边说:
“两串六分钱。”
张阳从口袋里摸出毛票,正低头数着,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忽然停住了摘糖葫芦的动作,歪着头,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阳。
那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了惊喜。
“诶,您是张把头?”
张阳抬起头来,“你认识我?”
那老头把草把子往车上一插,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好几蹭,激动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您还不知道吧,您的画像事迹早就传遍咱们双河县了!都说庆岭出了个打熊的大英雄,又领着猎户打了野猪,给老百姓分肉过年。我还以为那报纸上画得夸张了,没成想今天真让我碰上了活人了!”
他说到激动处,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动作却有些不对劲。
张阳目光顺着落在他腿上。
那右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膝盖以下是僵直的,不能打弯。
老头注意到了张阳的目光,嘿嘿笑了一声:
“这条腿,进山被野猪嚯嚯的,几条筋全断了,张把头,我这辈子最敬仰的就是您这样的英雄。”
张阳把手里的毛票全部往前一递:
“既然认识我,那就更不能亏你钱了。”
“大过年的,拿着回家给老婆孩子买点新衣裳。”
老头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票子。
他忽然把草把子从独轮车上整个拔了起来,一股脑全推到张阳怀里。
“把头,这些钱够买三个草把的糖葫芦了!”
不等张阳回话,那老头已经推着独轮车撒腿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张阳抱着那根比他个头还高的草把子。
陈青青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张阳转过身来,把那草把子往她面前一送。
“来吧,想吃哪串自己挑,我也阔气一把。”
“谢谢大英雄,张把头,”
她故意把“大英雄”三个字咬得很重,伸手从那草把子上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她把糖葫芦搁在嘴里试了试,糖壳脆甜,山楂酸酸凉凉的,咬开以后那股子酸甜混在一起的味儿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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