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是曹小虎(1/2)
盘山道上,一辆黑色伏尔加正贴着崖壁缓缓驶过。
这车是苏联高尔基汽车厂六八年出的第三代GAZ-24,老毛子管它叫伏尔加,中国人管它叫金鹿。
车头那只跳跃的金色鹿标在细雨中泛着暗沉的铜光,鹿角分了三叉,昂着头。
这车在1979年的关东地界上,比后世那些奔驰宝马还要稀罕。
省政府才有几辆,县里的干部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公社书记见了得站路边行注目礼。
寻常老百姓莫说坐过,连见都没见过。
从蛟河到庆岭,三百来里山路,走了将近四个钟头。
曹小虎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偷偷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瞥了一眼。
老爷子坐在后排。
闭着眼,呼吸绵长,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咔嗒咔嗒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不是在疑虑?”
曹小虎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不敢。”
后座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吉林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后脑勺在靠枕上的位置。
“有什么就说。”
曹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那句话倒了出来。
“老爷子,我只是不明白,张阳需要您亲自出马招揽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这话说得太直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等。
后排沉默了一阵。
“小虎,你见过老鹞鹰抓兔子吗?”
曹小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鹞鹰在天上转圈的时候,兔子在地上看它,觉着那就是个小黑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等老鹞鹰收起翅膀往下扎的时候,兔子才知道那是什么,可已经晚了。”
“记住,永远不要在西瓜最甜的时候才想起摘它,那时候,瓜早被别人抱走了。”
曹小虎沉默了片刻。
吉林王望着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柞树和白桦,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
“这庆岭的林子,养得出鹰,也养得出真龙,就看是谁先看见了。”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前方的山路忽然变得平直了些。
曹小虎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车身贴着崖壁稳稳地拐了过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老爷子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曹小虎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知道老爷子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
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被前几天的雪水泡得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一颠一颠的。
曹小虎把车速又放慢了些,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被雪水冲出来的深沟。
越往庆岭深处走,路越不像路。
到后来连碎石路基都没了,就剩下两条被牛车轱辘碾出来的泥辙子,中间一垄杂草刮着底盘哗哗作响。
‘这地方真够偏的。’
曹小虎心里吐槽着。
却依旧老老实实认真的开着车。
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尽头,远远地出现了几个土坯房的轮廓。
一片灰扑扑的屯子出现在路尽头。
曹小虎放慢了车速,偏过头问了一句:
“老爷子,我们是先找大队还是......直接开进去?”
“开进去。”
曹小虎应了一声,脚下踩了一脚油门。
那辆黑色伏尔加便沿着那条被爬犁碾出两道深辙的土路,笔直地驶进了靠山屯。
大年初一的半上午,靠山屯的土路上没什么人。
除夕夜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满地的红纸屑被风卷得到处都是。
几户人家的院门上贴着新崭崭的红对子,墨迹还是鲜亮的。
最先看见车的是几条趴在墙根底下的土狗。它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竖起耳朵,然后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
王婶子正端着簸箕在院门口择菜。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簸箕便停在了半空中。
“妈呀!这是啥玩意?”
好家活。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在靠山屯见过这种东西。
那车是黑色的,从头到尾全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反光。
最邪门的是那车窗。
全黑。
黑得看不见里头。
王婶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就喊:
“艾玛!她刘婶!她赵婶!快出来瞅瞅!这是啥玩意儿?!”
左邻右舍的门帘子几乎是同一瞬间被掀开了。
几个妇女从各自家的院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包了一半的粘豆包。
刘婶第一个接上话茬,声音又尖又亮:
“妈呀!这是啥啊?咋没见过这式样的?”
“车!这是车!”
赵婶把粘豆包往旁边的盆里一丢,拿围裙擦着手,往前凑了两步:
“屁!车哪有这样的?咱们队里那拖拉机不也是车?你瞅瞅那轱辘,比咱们那拖拉机的轱辘宽出去一半!”
“那窗户咋是黑的?看不见里头坐着谁?”
“那谁知道?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保不齐是县里来的!上回王局长来不是也坐的小车吗?”
“这车我在县里也没见过,公社那辆破吉普跟这比起来,就跟那驴粪蛋子搁在黑珍珠旁边似的!”
“王局长那车是绿的,上头还蒙着布,哪有这个气派!你瞅瞅那车头上的金鹿,那得是真金吧?那得多少钱?”
说话间,那辆黑车已经开到了屯口的老槐树底下。
碾盘上几个正在晒日头的老汉也站起来了。
老赵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看了半晌,啧了一声:
“好家活,这是娶媳妇还是送年贡呐?”
旁边几个老汉没接话,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在这靠山屯活了六七十年,见过的最大阵仗就是上回王局长带着两辆车来请张阳。
可那回是吉普和大卡车,跟眼前这乌油油的黑壳子比起来,简直像是驴粪蛋子比金元宝。
就在这时,一道花影子从巷子里蹿了出来。
大花狗。
此刻。
它就站在那条土路正中间,尾巴直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整个屯子。
那辆伏尔加的四个轮子在土路上滑了小半尺远才停住,车头离大花狗只有几尺的距离。
大花狗那条瘸了的右前腿虚虚地点着地,毛瞬间炸了起来。
曹小虎回过头,跟后排的吉林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吉林王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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