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关东往事(1/2)
大年初一,月亮沟。
赵长河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窗纸刚刚泛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按理说该挨家挨户去拜年,可他不打算出门。
自打戒了酒以后,过年便少了一桩念想。
往年这个时候,他提溜着两瓶好酒,先去周德义坟前洒一杯,再回家找周从喜一起过年。
今年坟照上,却多了一座。
昨儿夜里,高玥带着一群妇女在刘老六家包粘豆包,闹到很晚才散。
月亮沟的守岁,讲究的是初一凌晨谁家头一个放了鞭炮,一整年都是头彩。
赵长河听见屯东头炸响第一挂鞭,接着整个月亮沟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炸得满天的星光都跟着颤。
他有好些年没放过鞭炮了。
上回放,还是周从喜十六岁那年。
那孩子不敢点引信,缩着手往他身后躲,他拿烟头替人点着了,一把塞进周从喜手里,那孩子吓得差点把炮仗扔出去,被他牢牢按住手腕,炮仗在他俩手心里炸开,疼得他直咧嘴,心里头却痛快。
后来每年过年他都给周从喜买炮仗,从摔炮到窜天猴到手把烟花,年年不重样。
那孩子胆子也渐渐大了,从躲在他身后,到站在他旁边,再到冲在前头带头放。
直到今年,再也不用买了。
赵长河走到墙根底下,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刚要动手扫雪,院门外头便传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嗓门。
“赵书记、赵书记!您在家不?”
人没到,声先到了。
赵长河抬起头的时候,高玥已经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扒着门框,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艾玛!我就说赵书记您肯定在家!”她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跨进院子里来。
她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兜子往赵长河面前一举,晃了两晃。
“这不嘛,李晓雨,就是李秉诚他姐,从省城回来了!带了好些个东西,光果子就拎了,我数数,”
她低头拨拉了一下布兜子里的东西。
“槽子糕、炉果、白糖,还有一兜子冻梨,这家伙!”
赵长河微微一怔,随即把扫帚搁回墙根底下,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蹭了蹭,伸出去接过布兜子。
“李秉诚的姐姐嫁到省城,难得回来一趟。”
“可不可不!”高玥点了点头,嘴又拉开了话匣子,“她嫁过去这么些年,除了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平时可不太回来。她男人您也知道,身份不一样,搁省城那儿忙得很,从来没跟着回来过。”
赵长河点了点头。
李秉诚,这是上头给安排的新副书记。
自打周从喜走后,这个位子便一直空着。
空着,不是没有人选,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只是赵长河自己不去动,别人也不好替他动。
他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
旁人看他那副照常办公的模样,大约也猜不出他心里头还搁着这么一桩事。
可终究不能一直空下去。
王仁绘大约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年前便找赵长河谈了一回。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长河啊,队里的班子还是要健全的,培养一些年轻人嘛。
赵长河当时便听出了王仁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月亮沟历来以出美女闻名,往前数几十年,各处搞活动选美,月亮沟的姑娘便是个顶个的硬通货。
一张脸蛋能挂墙上当画看,身段也好,性子也灵,一直风光到如今。
嫁出去的姑娘里头,嫁给公社干部的那是最一般的,嫁给城里人的比比皆是,有几个攀得更高的,便嫁进了省城,嫁给了那些不方便多提的人物。
李秉诚的姐姐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赵长河还在周德义手底下当个小干事。
那时候周德义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的,连上头都派人来送了贺礼。
如今李家的姑娘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借着这层关系给自家弟弟谋个副书记的位子,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让李秉诚来做这个副书记便成了一个顺水推舟的事。
既是替王仁绘做个顺水人情,又能让队部的班子重新运转起来。
至于这李秉诚到底有几斤几两,能不能接替好这张位子,那也得等他到了位子上,才看得出来。
“这差事本来是该她自个儿跑一趟的,这不,她这回来主要是看秉诚,东西带了不老少,我寻思着反正我顺道,就替她跑一遭,省的她又多走一趟。”
赵长河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布兜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盒子。
“这李晓雨有心了,大年初一的,还让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她。”
“可不可不!赵书记您甭跟我客气,”高玥摆着手,“我跟秉诚熟络得很,这点儿事顺手就办了,赵书记新年好啊!祝您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心,工作也顺利!”
“多谢。”赵长河笑着点了点头,把布兜子搁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脸来,那笑容不变,意思却是送客了。
“高同志也新年好,早点回去跟家里人团聚吧。”
高玥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送客之意,又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神秘秘的。
“艾玛,赵书记,您瞅瞅我这记性,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赵长河脚步一顿。
“赵书记,您听说了没?靠山屯今儿个出大事了!”
赵长河眉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什么事?”
“来了一辆黑壳子小车!那车,不是咱们公社那辆破吉普,是那种黑得发亮的,车头还带个金鹿标的,指名道姓要找张阳!”
赵长河把搁回墙根下的扫帚重新捡起来,拿在手里,眉头却微微的拧了起来。
高玥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艾玛,您想想,这大年初一的,哪个正常人会上门找人?还是开着那种车来的!我寻思着,肯定是大人物!要不然谁敢在大年初一就往人家家里闯?”她顿了顿,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张阳那小子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
赵长河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高玥那张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
“您说说,自打灭害行动打完,这张阳的名声那可真是传遍了整个庆岭。
“现在谁不知道靠山屯有个张把头?
“打了棕熊、杀了野猪,领着七十多号人把庆岭的猪害给平了,家家户户分肉分得跟过年似的,不对,今年过年就是吃他的肉!
“他那院子里,天天都有人去,这不,连外头的贵客都来了,您说这是不是要一飞冲天了?”
“来的人是谁?”赵长河问。
“我听靠山屯的王婶子说,那老头气派得很,穿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衫子,白胡子垂到胸口,看着跟那电影里的老神仙似的。旁边跟着个半大小子,说是姓曹,管那老头叫老爷子。”
赵长河垂着眼帘:
“是吉林王。”
高玥一愣,随即猛点头:
“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赵书记您认识?”
在这关东地界上,只要跟猎行打过交道的人,便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是,他需要确认。
他们前后脚的来,又都是冲着张阳,这中间,会不会跟曹连虎受伤的事有什么关联?
如果曹家是来找张阳讨说法的,那反倒好办。
他最担心的是另一种,吉林王不是来讨债的,而是来收人的。
“你说,这张阳会不会去吉林王那儿?”
高玥忽然问了一句,打断了赵长河的思绪。
“我是说,”高玥两手一摊,“这个吉林王到底什么来头?为啥连王局长那样的人物,在他面前也得敬上三分?这关东猎王,真有那么厉害?”
赵长河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来,那张大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高同志,进屋坐吧。”
他把高玥让进了堂屋。
高玥做了过来,仰起脸来,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架势。
赵长河在他对面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关外这地界,猎行这一行当,起源要追溯到少数民族。”
“早年间,长白山上住着鄂伦春、鄂温克、赫哲这些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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