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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关东往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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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祖祖辈辈在山林里讨生活,打猎不是消遣,是活命的本事。

“那时候关外来了一拨又一拨的流民,山东的、河北的、河南的,逃荒、逃难,跑到这片黑土地上来。

“汉人跟少数民族学打猎的技艺,少数民族跟汉人学种地、打铁、做买卖,慢慢地,这猎行便成了东北非常重要的一个行当。”

赵长河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呷了一口水,续下去:

“到了清末,东北的猎行已经相当成熟,从捕猎技艺、工具制造到行当规矩,都有一套完整的体系。

“明末清初那会儿,长白山一带的猎户日子最好过,那时候清廷把这当成龙兴之地,封禁着,不许汉人进去开荒,山里的猎物多得打不完,一张上好的貂皮能换一匹马。

“可到了光绪年间,关里大批流民涌进关东,林子砍了、地开了,野兽少了,猎户的日子就紧了。

“光靠打猎养活不了人,猎户便开始抱团。抱团取暖,抱团跟外头的人打交道。这就是猎帮的雏形。”

他顿了顿。

“到了清末那会儿,东北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猎帮不下几十家。

“有本乡本土的,也有外地来的。

“彼此之间为了争猎场、争水源、争兽道,没少动刀动枪。

“那时候猎行里乱得很,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各家有各家的斧头、各家有各家的枪。

“一句话说岔了,就是一条人命。一个山场争起来,往往是十几个猎户打成一锅粥,打完以后还能站着的那个,便是山场的主人。”

高玥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打了十几年,打到民国初年,猎行里的人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再打下去,猎行自己就把自己打没了。

“所以,当时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资历,凑到一块儿商量了商量,想出了一个法子。”

“弄一个莫日根比赛。”

“莫日根?”

“莫日根是鄂伦春语,意思是‘最好的猎人’。”赵长河偏过头来,看着高玥,“鄂伦春人祖祖辈辈在长白山上打猎,他们的猎术,是汉人猎户最早模仿的对象。所以猎行里最高的荣誉,用的也是鄂伦春的名字。”

“一来呢,是让散落在外的猎户有个主心骨,二来呢,也是为了立规矩,行当要正规,总得有个领头羊坐镇,谁能在这莫日根比赛中拔得头筹,谁就是公认的猎王。”

“听起来真挺难的,这得是一等一的老资历了吧?”

“不光资历,枪法、刀法、驯狗、码踪、下套子、观山辨向、排兵布阵,样样都要比,比到最后,还得跟活猎物正面放对。”

“经过一番角逐,最后便定下来了关东四大猎王。”

“赵书记,这关东四大猎王,有没有排名高低?”

赵长河摇了摇头。

“猎王之间不分高下,这是立规矩的时候便定下来的一条。可猎行里的人,嘴巴从来不闲着,总有人想分个一二三四。他们分了这么多年,渐渐便分出了一个不被官方承认、却人人认可的排名。”

他又呷了口水。

“吉林王排第四。”

高玥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吉林王至少能排个前二。

“第三的,叫做镜泊王,他在镜泊湖一带,镜泊湖在黑龙江南部,地跨宁安和敦化,那片地界水深林密,野兽极多,能在那地方称王的不是普通人。”

高玥点了点头。

“排行第一的那位,叫白山王,长白山逐段分开来叫,各段有各段的名字,可要是统而拢之地说这整座山脉,那就是长白山。

“白山王的地盘在长白山主峰那一带,是四大猎王里头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一个。

赵长河的手指在缸壁上轻轻叩着,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嘛......”

“她已经退出猎行很多年了。”

高玥兴冲冲的问:

“这第二肯定也不简单,他叫啥?”

“她叫雪里红。”

高玥一拍桌子:

“这名头霸气!”

赵长河摇了摇头:

“她早就退出猎行了。”

高玥啊了一声,有些惋惜,但又问道:

“那为啥退出了猎行,还在第二啊。”

赵长河道:

“她早年发过誓,此生再不入猎行,可猎行里的同僚因为敬重她,依旧把她的名头留着,名号照排,座次照摆,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高玥叹了口气:

“没想到猎行的规矩是这样的,值得尊重,那听名字,感觉她像是女性。”

赵长河点头:

“是女性,四大猎王里头,只有她一个是女人,也是关东猎行几百年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猎王。”

“那她后来为啥退出猎行了?”

赵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孙子和孙女被人牙子给拐走了。”

高玥愣在原地。

赵长河的叙述依旧平静如水。

“雪里红早年丧偶,独子死于熊口,儿媳改嫁,膝下只有一对龙凤胎的孙儿承欢。

“有一年她带人进山打大围,便把孩子托付给屯里的乡亲照看,等她从山上下来,两个孩子便不见踪影。

“有人说是被过路的人牙子花言巧语拐了去。”

“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关外匪患遍地,孙儿失踪的人家每天都有,可雪里红不是寻常人,她是猎王。

“她发动了整个猎行,几十个猎帮、几百个猎户,翻遍了关东每一座城市、每一个车站、每一处窝棚。

“找了将近一整年。”

“找到了吗?”

赵长河摇头。

“没有,从那以后,雪里红便宣布退出猎行,此生再不踏入山林一步。

“她说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孙儿,不配再当猎王,也不配再进山猎那些有崽的母兽。”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这辈子,还没走到尽头,心却已经死在了那两个孩子失踪的那一天。”

高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下摆。

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赵长河这才重新启唇:

“雪里红虽然再未踏入猎行,但关东地面上一直没有她的传闻。

“只有一件事,大概猎行老人都知道,每年孙子孙女丢了的那天,她都要一个人坐在老屋的门坎上,手里握着孙子和孙女穿过没来得及收的小棉袄。

“也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从大清早坐到天黑透,几十年如一天,从来没人能把她从门坎上劝起来。”

赵长河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收得紧了一些。

从喜那孩子小时候的棉袄,他也没舍得扔。

高玥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那只握着缸子的手上,停了片刻,又移回他的眼睛。

她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把缸子从他面前拿过去,站起身,从桌上拎起铁壶,重新给他续上了热水,然后再放回他面前。

赵长河看着她做这一切的背影,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但愿张家那小子,不要给自己寻到这样一尊靠山。

吉林王那扇门,对张阳开还是不开,对他而言便有了两层截然不同的意义。

好的一面,是曹老二的仇。

他是吉林王的人,是他曹家五虎的亲二哥。

这笔账如果能让曹家知道个中缘由,哪怕只把风声递到他们耳朵里,不暴露自己的名字,那也够张阳喝一壶的。

吉林王再惜才,也未必能容一个废了自己养子的凶手在身边做事。

这件事,他得好好盘算。

不能急,不能露。

可是。

坏的一面,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会出现。

张阳的羽翼逐渐丰满,早晚会到达他动也动不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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