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山货行(1/2)
一夜无话,第二天赶早。
“阳子!今儿干啥去?”
“逛街。”张阳说。
“逛街?”俊哥那张大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咱们大老远从庆岭跑到JL市来,就为了逛街?”
张阳从石小汐手里接过一碗汤,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辣椒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
“你当JL市是咱们靠山屯?这地方,往前数一百年,是吉林将军的驻地,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就设在这儿,专管给皇上进贡东珠、人参、貂皮、鹿茸。
“满清那会儿,松花江两岸全是官家的山货庄子,采参的、猎貂的、捕珠的,哪一个不是拿着官府的腰牌进山?
“到了民国,衙门没了,可这收山货的买卖却越做越大,JL市卡在长白山的嗓子眼上,山里头的皮货、药材、野味要往外走,头一站就是这儿。
“关里的老客要来收山货,也得先到这儿落脚,一来二去,JL市就成了关东最大的山货集散地。”
这段旧事,张阳上辈子在县里跟一个老山货贩子喝酒时听来的。
那老贩子说,伪满那会儿JL市的福顺栈、永德堂、万隆号,哪一家不是日进斗金?
一张上好的紫貂皮从长白山猎户手里收上来不过几十块大洋,转手卖到奉天、天津的洋行里,能翻上十倍。
要是运气好碰上一株百年老参,那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老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一株八两往上的野山参,能换长春半条街的铺面。
到了如今,公私合营以后虽说大商号都改了招牌,可这收山货的行当就没断过。
为啥?
因为供需关系在。
山里人打到了皮子、挖到了参,总得有个地方卖。
城里人要吃药、要穿皮袄,总得有个地方买。
所以JL市就有这么一条街,专门做山货买卖。
张阳说的这条街,便是JL市有名的山货行一条街,正名叫河南街。
这名字是早年间闯关东的河南老乡起的,后来叫顺了口,本地人也不改了。
这条街不过一里来长,却挤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山货行,卖参的、卖茸的、卖皮的、卖干山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街面上成天车水马龙,马车、驴车、独轮车,拉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山货进进出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味、皮毛味和干蘑菇味的特殊气息,外地人闻了直皱眉头,本地人却管这叫“山味儿”。
俊哥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有个好处。
不懂的事从来不硬装懂。
“行,你说逛街咱就逛街,反正跟着你走准没错。”
石小涛带着妹妹留在旅社,大宝二宝也留下帮着照应。
张阳只带了俊哥一个人,两个人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从德胜胡同出来,沿着松花江边往南走,过了两道街口,远远地便听见了河南街那头传来的车马喧闹声。
“好家伙。”
俊哥站在街口,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条街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四五辆马车并排停在街口。
拉车的马都是关东本地的蒙古马,个头不高,膘肥体壮。
车上拉的全是山货,麻袋装的干蘑菇和干蕨菜,草席卷着的皮筒子,还有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头匣子。
街上的人也是三教九流。
俊哥东张西望的,一双眼睛不够使。
他对那些干蘑菇干蕨菜没兴趣,但一看见皮货就挪不动步。
路过长白皮货栈的时候,门口正挂着一整张刚硝好的猞猁皮,毛色灰白,上头缀满了黑色的斑点。
俊哥伸手想去摸,被张阳一把拽住了手腕。
“别瞎摸,这玩意儿贵着呢,一张上好的猞猁皮,搁在这儿能卖这个数。”张阳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俊哥猜。
张阳摇了摇头。
“两百?!”俊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门。
他赶紧压低嗓门,凑到张阳耳朵根子底下,“两百块钱一张皮?我的老天爷,去年冬天我打的那张猞猁皮,才卖了十五块!这他娘的是翻了十几倍啊!”
“你那是生皮,没硝过,人家这是硝好的熟皮,又挂了铺子的招牌,价钱当然不一样,再说了,同样一张皮,你在靠山屯卖给走村串户的皮贩子,人家转手卖给县里的皮货铺,县里再转手卖给JL市的大商号,每一道手都加一层价,到最后能差出十倍去。”
张阳说罢,拍了拍俊哥的肩膀,率先迈开了步子。
俊哥跟在张阳身侧,眼珠子还在打量着四周。
这条街上的铺子一家比一家气派,可要说最气派的,还得数街心那家。
张阳远远地便瞧见。
一座二层的小砖楼,青砖灰瓦,门脸足有三开间宽,比两旁的铺子高出一大截来。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头写着“万隆山货行”五个大字,字是颜体,端正浑厚。
门口两尊石狮子,一雄一雌,狮子头被来往的行人摸得油光水亮。
门前停了三四辆大马车,伙计们正从车上往下卸货,一麻袋一麻袋的,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排场,比咱们公社的供销社还阔气。”
俊哥感叹着。
张阳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也好奇。
这么大一家山货行,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
便领着俊哥往万隆山货行那朱漆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道粗声大气的嗓门。
“我说老赵头,你这参,品相也就一般般,芦头虽说长了点,可你看这体,都瘦成啥样儿了?跟那冬天没吃饱的狍子腿似的,瘪了吧唧的,拿回去泡酒都嫌费酒。”
“顶多这个数。”
张阳停下脚步,透过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缝往里看了一眼。
门厅很阔,正对面是一排柜台,柜台上铺着红绒布。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大胖子。
一张圆脸油光光的,手里捏着一杆黄铜烟斗,烟锅里的烟丝正烧得通红,此刻正隔着柜台跟一个老农说话。
那老农站在柜台前头,柜台上搁着一个红布包袱,包袱已经解开了,里头躺着一支野山参。
张阳打眼一瞧,那参的芦头细长而紧实,参体不大,但横纹细密清晰,参须用红线缠着,须条细长柔韧。
这分明是一支上好的野山参。
这老山参,品相绝对不差。
参这种东西,讲究的是“芦、艼、纹、体、须”五形。
所谓芦头,就是参的根茎部分,芦碗越多、越紧密,说明参的年份越足。
这支参的芦头细长,芦碗排列匀整,少说也有二三十个碗,换算下来便是几十年的老参。
参体虽然不大,但横纹细密、皮色老黄,那是正经的野山参才有的特征。
园参种在地里,几年就挖了,哪能长出这种纹路来?
还有那参须,细长而柔韧,须条上有小米粒大的疙瘩,那是参龄足的标志。
这样的参,搁在山货行里,少说也值个三五百块。
可那大胖子掌柜的,竖起的那根手指头,绝对不是在说一百块,恐怕是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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