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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从来都是旧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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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衣帽最欺人,绣枕偏轻落魄身。

但见朱门多白眼,谁知陋巷有龙鳞。

一言不合拍桌起,两肋插刀为义真。

莫道江湖无侠骨,从来市井隐麒麟。

且说这松江野味馆里头,炭火正旺,肉香四溢,十二三张桌子坐了个七八成满,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靠门口那张桌子边上,张阳领着俊哥、石小涛兄妹、蒋大宝兄弟刚坐定,菜还没上齐,隔壁桌那个穿藏青色涤卡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来。

“点这么多,吃得起吗?”

张阳转过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可这话落到俊哥耳朵里,就跟火星子溅进了炮仗铺似的,腾地一下就炸了。

俊哥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说他性子野也好,说他横也罢,反正山里头碰见野牲口他从来不怵,进山敢跟孤狼对峙,下套子碰上野猪也敢拎着开山斧往上冲。

这么一个主儿,能受得了这窝囊气?

他连想都没想,蹭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这一站,满堂皆惊。

俊哥这张脸就不像个善茬。

浓眉豹眼,鼻直口方。

加上他从小在山里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一身横肉,往那儿一站,膀大腰圆,两只手往桌上一撑,活像一头被人捅了窝的黑熊。

旁边桌上有个抱孩子的妇女,被他这一下吓得筷子都掉了,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连蒋大宝和蒋二宝这哥俩,跟在俊哥身边日子也不短了,这会儿也都下意识地把屁股往椅子后头挪了挪。

“你刚才说啥?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

那穿中山装的男人大概是没料到这桌乡下人里头还藏着这么一尊瘟神,脸上的冷笑当场就僵住了。

他端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嘴角抽抽。

刚才还是冷嘲热讽,一眨眼的工夫就换上了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哎哟老弟!误会了误会了!”他一边笑一边摆手,“我们哪能说你们这桌呢?你看你们这精神头,这气派,我说的是后头那桌。”

他朝张阳身后努了努嘴,同桌的几个人也赶紧跟着附和:

“对呀对呀,说的是那桌,说的是那桌。”

还有个瘦高个忙不迭地给俊哥倒了一杯酒端过来,嘴里说着:

“老弟消消气消消气。”

俊哥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张阳。

张阳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往后看。

俊哥转过身,循着那男人努嘴的方向望过去。

角落里那张桌子,是整个松江野味馆最暗的地方。

头顶那盏白炽灯泡不知是坏了还是线路出了问题,忽明忽暗地闪着。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人。

老人是个老太太,裹着一件破棉袄。

满头白发乱糟糟地蓬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

她的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清汤寡水的,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她颤巍巍地举着筷子,想要去夹桌上那碟咸菜,手却抖得厉害,夹了好几回都没夹上来。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中年人,穿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少说有十几处。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打着绺,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样貌。

他一边就着白开水吃花生米,一边往老太太碗里夹咸菜。

角落里弥漫着一股子不太好闻的气味。

是那种很长时间没有洗澡,衣服在潮地里沤久了的霉味。

在人声鼎沸的饭馆里虽然不算刺鼻,可离得近了便格外明显。

旁边几桌的客人早就在拿余光瞟他们了。

有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尖声尖气地跟同桌的男伴嘀咕了一句:

“这什么味儿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老太太听见,她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去夹菜了。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对面的中年人一眼:

“伢子,咱们、咱们走吧。”

那中年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去,拿起老太太的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见俊哥的怒火转移了方向,胆子立刻又壮了起来。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朝后厨的方向扯开嗓子喊:

“老板娘!老板娘呢?出来出来出来!”

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这女人身量不高,圆脸盘,眉眼和顺,脸上挂着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始赔笑。

“哎呦哎呦,怎么了这是?几位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尽管说,千万别动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

中山装男人冷笑一声:

“红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来你这儿吃饭,花的是真金白银,一桌子菜好几十块,你瞅瞅那桌,一碗素面,一碟花生米,坐了快一个钟头了,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还不算,你闻闻那味道,你们后厨的泔水桶都比这好闻些!”

“我们这儿的几位,可都是豫江街上叫得上字号的人物,刘科长、马主任,哪个不是有头有脸?”

“红姐你自己说,你拿这么一桌人来恶心我们,这事儿办得地道不地道?”

老板娘叫韩秀红,人称“红姐”,在JL市的餐饮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

她男人早年当兵去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从不跟人多说,只说还没回来。

街面上有人传她男人是烈士,也有人说根本不是当兵,她也不辩解什么,只守着店和瘫痪的公公过活。

一个人守着这家野味馆,既要应付街面上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又要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没几分本事是撑不下来的。

她听中山装男人说了这一大通,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

“哎呦,马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老人家一般见识,谁家没有个难处呢?这样,这样。”

她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小崔!把今儿个新卤的酱牛肉切两盘,再拌个凉拌口条,算姐送的!”

转回来,又给中山装男人满上酒,“马大哥,您赏我个面子,今儿这顿我给您打个折扣,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两盘凉菜端上来了。

酱牛肉切得飞薄,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红姐特意嘱咐小崔多加的料,分量也比平常足。

中山装男人看看菜,又看看红姐那张笑盈盈的圆脸,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是觉得这面子够大了,便哼了一声坐了回去。坐下的时候还不忘朝角落里那桌甩一句:

“赶紧吃完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角落里,老太太的肩膀又缩紧了几分。

她把面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去。

张阳他们的菜上来了。

飞龙汤是头一道。

这飞龙是关东山林里特有的珍禽,学名叫花尾榛鸡,据说当年是给皇上进贡的“八珍”之一。

清朝乾隆爷最爱喝飞龙汤,末代皇帝溥仪在伪满那会儿,御膳房里也常年备着这玩意儿。

只见那白汤浓得发稠,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密的油花,几块飞龙肉在汤里沉沉浮浮,肉质雪白细嫩,筷子一夹便散成一缕一缕的肉丝,入口即化。

汤里只搁了盐和几片老姜,别的什么作料都没放。

真正的野味,越是上等货,越不用多余的佐料来糟蹋。

酱焖林蛙更是关东的独一份。

东北林蛙,当地人叫“蛤士蟆”。

这玩意儿冬天在冰底下冬眠,开春才爬出来,个个肚子里揣着满满的蛤士蟆油,那可是顶名贵的滋补品。

红姐家的做法是老辈传下来的,林蛙不剖肚子,整只下锅用大酱焖,配上去年的老蒜,焖足一个钟头,酱色红亮,蒜香扑鼻。

夹一只往嘴里一送,酱汁先在舌尖上炸开,林蛙独有的细嫩肉质,最后是肚子里的蛤士蟆油。

红烧大马哈鱼则是实打实的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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