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泡茶(2/2)
他下巴上蓄着一小撮短须,修剪得极整齐。
这模样,倒不像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反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是哪个大宅门里的账房。
李闯一见张阳和俊哥,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三分。
他向前迎了两步,一只手虚虚一抬,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久等,久等,快请坐。”
声音不高,却清亮,带着一股子软糯口音,尾音微微往上扬,是典型的江南腔。
张阳抱了抱拳,说了声“叨扰”,便和俊哥在桌前坐了下来。
那桌子是张红木方桌,桌面擦得锃亮,上头只摆着一套茶具。
俊哥那屁股一沾板凳,眼珠子就直了。
那茶具,他虽不认得,却也觉着不一般。
一壶四杯,壶是紫砂的,通体呈暗红色,壶身圆润如卵,壶嘴短而微翘,壶把如耳,壶盖上趴着一只小兽,活灵活现。
那四只茶杯更是精致,杯壁薄得像蛋壳,拿在手里怕是稍一用力便能捏碎。
张阳的眼睛也亮了。
李闯在桌前坐下来,也不多话,先提起那把铜壶,将滚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
水汽蒸腾间,满屋子便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茶香。
张阳看着他那套动作,忽然开口了。
“李爷,您这把壶,可是顾景舟顾老的手笔?”
李闯注水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来,镜片后头的眼睛闪了一下:
“小友也懂壶?”
张阳微微欠了欠身:
“略懂,略懂,小时候跟着爷爷耳濡目染,见识过几把好壶。”
“您这把,壶身用的是紫泥,泥料是宜兴黄龙山的底槽清,砂质细密,抚之如小儿肌肤。”
“这壶型,当是仿鼓壶的变体,可顾老的手笔又与寻常匠人不同,您看这壶嘴与壶身衔接处,浑然天成,不落痕迹,正是顾老‘一壶三式’里最吃功夫的接嘴法。”
李闯把铜壶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好,好一个略懂。”
他说着,手指在壶身上轻轻一叩,那声音清越悠远,如鸣金石。
“这把壶,正是顾景舟先生六二年在宜兴紫砂工艺厂时所作。”
“一共做了两把,一把藏于南京博物院,另一把,便在我这里。”
“先生当年做完此壶,只说了一句话:‘壶成之日,便是缘起之时。’我得了此壶,藏了整整十五年,今日是头一回拿出来待客。”
张阳一听,连忙站起来,朝那把壶拱了拱手:
“如此重器,我兄弟二人何德何能,竟劳李爷以顾老传世之作相待,这杯茶,未饮先醉了。”
李闯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气十足,与方才那温吞软糯的江南腔判若两人。
俊哥在一旁看着,心里头暗暗咂舌:
这笑起来的动静,怎么比靠山屯的老狗挨了窝心脚叫得还响?
李闯笑罢,便正式开始他的茶道功夫。
张阳看得仔细,口中也不闲着,李闯每做一个动作,他便在一旁恰到好处地点上一句。
“温壶。”
这是用滚水将壶身内外浇透,唤醒壶中的茶性。
“纳茶。”
李闯打开一个锡罐,用茶则从罐中舀出茶叶,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一股子高锐的香气扑鼻而来。
“洗茶。”
头一道水冲入壶中,不待片刻便即倒出,茶汤黄亮如琥珀,倒入茶海时那香气陡然炸开,满堂皆是。
“高冲。”
第二道水自壶口半尺高处注入,水柱细而不断,注入壶中时发出“咕咕”的闷响,茶香随水汽翻涌而上。
“刮沫。”
壶盖斜斜一刮,将壶口浮沫刮去,动作轻如蜻蜓点水。
“淋壶。”
第三道水从壶盖顶上浇下,水珠顺着壶身滚落,在壶底聚成一汪,热气氤氲。
张阳每说一个词,李闯的眉头便舒展一分。
待到最后一道“分茶”之时,李闯已是满面春风,那紫砂壶在他手中倾转之间,四只茶杯便被一一斟满,茶水满而不溢,恰好七分。
“请。”
李闯放下茶壶,单手一让。
俊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这一套花活儿耍下来,少说也有一刻钟。
他嗓子眼都快冒烟了,见茶杯端到面前,哪里还管什么品不品的,抓起杯子就往嘴里倒。
“嘶。”
他吸溜一声,那杯茶便见了底。
喝完了,他咂了咂嘴,又拿舌头在牙缝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苦。
张阳正端着那杯茶,一丝不苟地品着。
他先不急着喝,只将茶杯端到鼻端,以三指捏住杯沿,手腕微转,让茶汤的香气顺着杯口往上走。
他用左手虚虚扇了两下,把那股子升腾起来的茶气拢到鼻端,闭目深吸。
这是品茶的头一步,叫“闻香”。
茶叶在高冲之下激出的香气,前段是花蜜香,中段是果香,尾段是兰花香,层次分明,非得好茶不能有这般丰富的香型。
闻过了香,张阳才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小口。
那茶汤入口,他并不急着咽下,而是让茶水在舌尖与齿间缓缓流动,用舌根去压,用两颊去抿,让茶汤的每一个层次都在口腔中打开。
俊哥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
我的天老爷呀,阳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他平时不都是跟我一样拿搪瓷缸子灌凉白开的吗?怎么一到这地方,整个人都变了样,活脱脱一个南方的茶博士?
张阳品完了那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回桌上,睁开眼睛,朝李闯微微颔首:
“好茶。”
李闯歪了歪头,笑问:
“小友说说,好在何处?”
张阳不慌不忙,徐徐道来:
“此茶条索紧结重实,色泽乌褐油润,茶汤橙黄透亮,入口醇厚甘鲜,回甘迅速而绵长。”
“闻之有兰花香,饮之有蜜糖味,叶底柔软匀整,红边半张。”
“若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武夷山天心岩的肉桂,而且是正岩老枞。”
“年份嘛,大约在五年到七年之间,火功已经退尽了,只剩茶本身的底蕴,所以入口温润,不见半点火气。”
这话说完,轮到李闯吃惊了。
他盯着张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发出一阵大笑。
这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响。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又给张阳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张阳,张把头,庆岭靠山屯人氏,独斗千斤棕熊于白毛风之中,指挥七十余猎户一夜灭杀野猪六百余头。”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光是山里的英雄,更是这茶桌上的行家。”
他举起茶杯,朝张阳遥遥一敬:
“李闯行走江湖二十载,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能让我亲手泡茶、又亲手斟满第二杯的,你,是头一个。”
这话说完,张阳和俊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果然。
来这之前,他俩的底细,早被人家摸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