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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三泡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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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烟起处江湖远,半卷湘帘半掩门。

莫道关东无雅客,青衫一袭是故人。

书接上回。

且说张阳与俊哥二人出了老关东山货庄。

“阳子,你方才说的那个李闯,到底是个啥来路?你咋知道他住在哪儿?又咋知道他肯收关家的货?”

张阳没有急着答话。

他领着俊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上压着几片残雪,日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晃一晃地往前移。

走了好一阵,张阳才开了口。

“这李闯啊,据说祖上是浙江绍兴人。”

“绍兴?”俊哥挠了挠后脑勺,“绍兴是哪儿?产啥的?”

“产师爷。”

“师爷又是啥?”

张阳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了俊哥一眼:

“就是古时候给县太爷出主意的人,笔杆子上的营生,绍兴那地方,出师爷出了几百年,就跟咱们庆岭出猎户一个道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

俊哥“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阳便接着往下说。

这李闯祖上既是师爷,家中自然是读书人家。

到了他爹那一辈,家道中落,几亩薄田还不够交租子的,便指望着李闯能读出个名堂来,将来也去给人做幕僚,好歹混个温饱。

可李闯这人,书是读了,却总读不到正道上。

八股文章他看不进去,偏喜欢看什么《货殖列传》,《平准书》,《盐铁论》,要不就是那些个商贾发家的野史笔记。

他爹气得拿戒尺打他,他便捧着书往山上跑,躲到天黑才下来。

到了二十岁那年,他爹一病不起,家里欠了一屁股药钱。

李闯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最后他一咬牙,把老爹托付给本家的叔伯,自己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就这么出了绍兴城,一路往北。

“他去的是哪儿?”俊哥问。

“关东。”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二十来岁,连枪都没摸过。”

俊哥听得直咂舌。

“那年冬天,他走到咱们关东地界的时候,正赶上大雪天。”

张阳一边说着一边回忆上辈子的道听途说。

“那雪下得,比他这辈子在南方见过的雪加在一起还要大。他一个南方人,哪见过那阵仗?鞋底子磨穿了两个洞,走到后来脚趾头都冻成了紫萝卜。他说那会儿他躺在雪窝子里,就觉着身上越来越暖,越来越困,心里头还寻思,这死到临头了,倒也不怎么难受。”

俊哥听到这儿,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猎户给救了,那猎户在山里套狍子,循着人味找过去,把他从雪里刨出来,背回窝棚,灌了两碗滚烫的狍子血,又拿雪搓了他的手脚,这才捡回一条命,他那两条腿的冻伤,养了足足三个月才能下地。”

“那猎户是谁?”

“没人知道名字,李闯后来发了大财,回头去找过,可那猎户已经搬走了,问遍了附近的屯子,谁也不知道那猎户去了哪儿,李闯找了三年,没找着,从那以后他就把名字改了,单名一个‘闯’,他说,这条命是关东给的,往后他便姓‘闯’,闯荡的闯。”

俊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这人,倒也是个有情义的。”

“有情义,更有本事。”张阳说,“打那以后,他便做起了南北货的买卖,关东的山货,皮货,药材,他一样一样地学摸,到如今,整个关东地面上,敢说能把南边的路子全趟开的,他李闯算头一个。”

“那你先前说他不收万隆号的货,是咋回事?”

“这就是他的规矩了。”张阳竖起一根手指,在俊哥面前晃了晃,“他的规矩很多,头一条,就是万隆号的东西,一概不碰。”

“那感情好!”俊哥一拍大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非也,非也。”

俊哥愣住了:

“这咋又非也了?他不要万隆号的货,咱们也是万隆号的对头,这不是一拍即合的事吗?”

张阳笑了笑:

“俊哥,你把事情想简单了,李闯这个人,能在关东地面上混这么些年,靠的就是他那套古怪的规矩,这些规矩在他那儿,比天还大,头三泡茶,不谈生意,不谈公事,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要是一进门就急着卖货,那这扇门,往后就跟你没关系了。”

俊哥眼睛都直了:

“这、这人真收货吗?不会是走道骗人的吧?咋规矩那么大呢?喝茶就喝茶,还不让人说正事了?”

“有本事的人,总归是有点儿脾气的,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整个东北,估计没人敢收关家的货,万隆既然敢做这种事,那这片地界恐怕没人有这个气魄,不过,唯独可李闯,就有这个气魄,他不但敢收,而且多少货都能吃得下。”

俊哥听到这儿,把胸膛一挺,瓮声瓮气地说:

“行!那一会儿见了面,我一句话都不说,就在你身边站着,给你当个保镖,全看你的了,阳子。”

张阳摆摆手:

“也不用那么紧张,你正常待着就行,喝茶就喝茶,别把缸子当酒碗灌,三泡茶过后,他还有三道关。”

“啥关?”

“要替他办三件事。”

“啥事啊?”俊哥越发懵了,“这咋跟取经似的,过了一关还有一关?”

“这三件事,都是随机的,得见了面才知道。”

张阳说到这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桩,你信不信,咱们现在往他那儿走的这一路上,他恐怕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去的消息。”

俊哥猛地停住脚步,两颗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家活!这丫这么神吗?他莫非在道上安了眼线?”

张阳不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头。

俊哥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老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独门独院的青砖房。

那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

院门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上绑着一块木板,上头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收山货。”

红漆剥落了大半,字迹却还依稀可辨。

就在两个人刚走到院门前,还未来得及抬手叩门,那两扇漆面斑驳的木门,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面皮白净,唇红齿白,笑起来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他见了张阳和俊哥,既不惊讶,也不多问,只微微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爷,俊爷,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俊哥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来看张阳,那表情就跟大白天见了活鬼似的。

“我、我的老天爷......”

张阳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拿手在俊哥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那意思仿佛在说:稀松平常,稀松平常。

二人便跟着那少年跨进了门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清爽。

青砖铺地,角落里一株老梅正开着花,香气清幽幽的,被风一送,满院子都是。

正对面是三间正屋,中堂的门大敞着,里头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远远望去,只见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中堂正中央。

张阳第一眼望过去,便觉着这人的背影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

这年头,满大街的人都穿中山装、军便服、夹克,谁还穿长衫?

穿得周周正正的,衣角垂下,不见一丝褶子。

他身量瘦高,肩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是一棵立在堂中的瘦竹。

张阳和俊哥走到门口,那少年先进去,低低唤了一声:

“老爷。”

那人便缓缓转过身来。

张阳抬眼一看。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色偏白,白得有些过了,像是常年不见日头的那种白。

眉目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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