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封信(2/2)
过了铁路桥,便到了三道河子。
这地方已经出了主城区,街面渐渐窄下来,两边的房子也低了。
土路两旁零散地立着几户人家,院墙多是土坯砌的,上头新雪还没化净,被日头一照,白一块黑一块的,斑驳得厉害。
俊哥伸长脖子找那棵老榆树。
没走多远,还真让他找着了。
那棵榆树长得极突兀,树干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
树冠光秃秃的,盘曲的枝丫向四下里伸展开去,遮住了底下大半个院子。
院门半掩着。
门板上钉着几块横七竖八的木条,像是哪年的大风把门刮散架了,又草草地钉了回去。
透过门缝往里瞧,院子不大,晾衣绳上连件衣服都没有,只有几条破麻袋搭在墙头,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俊哥扭头看张阳,那意思很明显:就这儿?
张阳走上前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平家可在?有人没有?”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苍老而迟缓的声音答道:
“谁呀?”
那是女人的声音。
又过了半晌,门缝后头多了一道干瘦的人影,抬眼往外一看,见是两个生脸的年轻人,先是一惊,随即把门又掩紧了几分,只留一道半尺来宽的缝:
“找、找谁?”
张阳知道这院门后头的日子,想来是不太安稳的。
他也不急,只侧身朝门缝里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大娘,我们从李闯李爷那儿来,李爷差我们来给平家送一封信。”
门缝后头那道影子一顿,那只扒在门框上的手,是女人的,手掌宽大,骨节鼓起,虎口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李......李爷?”
她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好容易才从记忆里把它翻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些。
院子里站着个老妇人,看上去六十出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袄子,腰间扎着条灰布带,头发花白,在脑后草草地挽了个髻。
她看着张阳,又看看俊哥,最后落在张阳怀里那封信上。
“李爷......他怎地想起我们这平家来了。”
末了扭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平!老平!李爷差人来了!”
屋里没有应声,只听见一阵像是椅子腿儿蹭地的动静,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老妇人赶紧转身进了屋,门便再没人管了,张阳朝俊哥使了个眼色,带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得厉害。
张阳领着俊哥踏进正房。
屋里比外头更暗。
靠北墙的炕上,半坐半躺着一个老人。
也就是平家的当家人了。
他瘦得厉害,两颊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突起。
头发白得透了,稀稀拉拉地搭在脑袋上,露出底下一大块黄亮的头皮。
眼皮耷拉着,可张阳一进门,他那眼睛便睁开了,那双眼睛,黄是黄,浊是浊,可那黄浊底下,竟似还烧着一点火星子。
“平大爷。”张阳又拱了拱手,“我姓张,叫张阳,这位是我兄弟张俊,从李闯李爷那儿来,给您送信。”
他说着,从怀里把第一封信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平老人看看信,又看看张阳,再往他身后那个铁塔似的俊哥身上扫了一眼。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却没接信,只是示意张阳把信搁在炕沿上。
“李爷身子骨可好?”他问。
“好得很,今日去见他,还请我们兄弟喝了他藏了十五年的茶。”
平老人听了,那只枯瘦的手在破棉被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肯拿那茶待你们,那是把你们当人物了。”
他吃力地偏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
“你们可知道,我这平家,从前是干什么的?”
张阳轻轻摇头。
平老人便笑了。
那笑声极短。
他咳了好一阵,老妇人赶紧端来半碗水,喂他喝了几口,又拿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捋。
等那一阵咳嗽过去了,平老人才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虚了几分: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松花江上撑船。”
“我是船把头,春天跑冰排,夏天打鱼,秋天运粮,冬天,冬天的松花江封了,我便收了船,给人拉山货。”
“一挂爬犁,四条狗,黑天白日地在雪里趟,把南岸的山货拉到北岸,把北岸的盐拉到南岸。”
“这条松花江,从上游到下游,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暗礁,哪儿有回水,哪一段冬天冻得铁硬,哪一段冰底下还偷偷流着水,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张阳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了然。
不用想,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一个好的猎户。
那年头,能当上渔把头的可不简单。
和猎户的把头一样尿性。
都是手里头有真本事的人。
“我这条腿,”平老人把左腿往旁边挪了挪,被角滑下去,露出一截干柴似的小腿,“就是有一年冬天,给李爷拉货,在黑风口水底下转了个圈,好悬没上来,腿就废了。”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那是看不出半点怨恨。
反倒是话里话外透露出那股子骄傲的劲。
“李爷后来派人给我送了多少回钱,我都没要。我平老四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有一样,答应了人家的事,豁出命也要办成,那车货没了,是我的错,命保住了,那是李爷的运,两不相欠。”
“可李爷不肯,说我这腿是替他废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人,太重情了。”
张阳和俊哥听到这儿,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
这平家,是李闯的旧人。
当年为了替李闯拉那一车货,把腿都折在了松花江里。
那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正是:
寒门半掩藏旧事,一树榆枝探故人。
残腿犹记冰河险,破被还温雪夜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