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旧物(1/2)
榆荫半掩三间屋,纸窗不敌五更寒。
谁言旧物轻如许,中有冰河百尺澜。
却说张阳将李闯那第一封信递到平老人面前,那信便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炕沿上。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窗外那棵老榆树被风吹着,枝丫刮过墙头,发出细细的声响。
平老人伸手把信拿起来。
信封上的火漆被他用指甲轻轻一挑,便裂开了,露出里头的信纸。
他把信纸抖开,凑到眼前。
老人年纪大了有些看不太清,就呼唤老伴拿来了一副老花镜。
就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封信不过一页纸,他却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俊哥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平家的小屋又窄又暗,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的旱烟味和草药味,搅在一起,闻得人胸口发闷。
平老人终于看完了信。
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好,好,李爷信里说了,让我把那个东西,交给你们。”
老妇人:
“老平,你是说,那个?”
平老人点点头,朝老妇人招了招手:
“去,把柜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老妇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屋角。
那屋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老式木柜,黑漆剥落了大半,柜门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
老妇人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弯下腰,把锁开了。
张阳和俊哥对视一眼。
老妇人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物件来。
那是个扁平的木匣,外面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裹着。
红布边缘已经磨破了,颜色也从大红褪成了极浅的粉。
老妇人把木匣抱到炕前,轻轻搁在炕桌上。
平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把那红布解开。
木匣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木头的纹理里嵌满了灰尘,四角也磕得坑坑洼洼的。
他却没有急着打开,只用那只枯瘦的手在匣盖上慢慢抚过去。
“这东西,在我平家存了十八年了。”
平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十八年前,李爷最后一次到我这来,把这匣子留下。”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上下着大雪,我撑船送他过江。”
“他站在船头上,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船到了江心,他忽然回过头来,说‘平四哥,你信不信命?’”
“我划着桨,说‘李爷,我一个粗人,命不命的,不懂。’”
“他说‘我信。我这条命是关东给的,这匣子里的东西,是我还关东的。’”
“我当时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多解释,只让我把匣子收好,说‘若是哪天我不在了,这东西你替我交给该交的人。”
“若是你等不到,就让它跟你一块儿走。’”
平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这幅场景竟让张阳想起一句话来。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都是世间最不忍看的光景。
“可我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我终于等到了。”
他顿了顿,“你们都看见了,我这身子,也快入土了,李爷大约是算准了时候,知道我再不交出去,就没机会了。”
他抬起眼来,望向张阳:
“年轻人,这匣子,我替他交给你了。”
张阳没有马上伸手。
他站起身,朝平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平大爷,您放心,这匣子,我张阳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它原样送到李爷手里。”
平老人这才把匣子推过来。
张阳双手接过。
那木匣入手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他不敢打开,只把红布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俊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平大爷,这里头是啥啊?您就这么交给我们了?”
平老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
“十八年了,我从来没打开过。”
“李爷既然不让看,我便不看。”
“这世上的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你看了,反倒坏了缘分。”
他说完,又咳嗽起来。
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
老妇人连忙扶他躺下,给他拍背顺气。
平老人闭着眼,朝张阳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走吧。
张阳知道不宜久留,便拉着俊哥朝平老人和老妇人又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院门,冷风兜头打来。张阳把木匣裹在怀里,用棉袄捂紧了。
俊哥跟在后头,走出一段路才小声问:
“阳子,那匣子里到底是啥?你真不想看看?”
张阳摇头:
“不看。”
“这世上有些东西,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后头的事就全变了味。”
“李闯的规矩你还没看透?他让你办什么事,你就照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俊哥咂了咂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铁路桥,回到大街上,折向东,往东市街的方向走去。
东市街在JL市老城区的东头,靠近松花江边,是条极窄的老街。
街两边全是些低矮的铺面,裁缝铺、豆腐坊、剃头棚子、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七长八短地伸到街面上来,风吹得呼啦啦地响。
到了街口,俊哥一眼就瞧见了李闯说的那面青布幌子。
那幌子挂在一间极小的铺面前头,布上写着一个“铁”字,被烟熏得发黑,字都快看不清了。
铺子门口蹲着一只大铁砧,黑乎乎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铁砧旁边堆着些废铁条、旧锹头,还有几把打了一半的镰刀。
铺子没有门,只挂着一道厚厚的棉帘子,帘子被烟熏得乌黑油亮,上头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小窟窿。
张阳走到门前,还没掀帘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暖和得多。
炉火烧得正旺,炉口泛着白光,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
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抡着铁锤打铁。
那汉子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显着,胳膊上的肌肉却结实得像两条生铁。
他背对着门,锤子落下来,砸在一块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叮当声震耳。
张阳和俊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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