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旧物(2/2)
那汉子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仍旧自顾自地打铁,一锤,两锤,三锤,锤锤落得极准。
直到那块铁从通红打成暗红,他才停下手,把铁块夹起来,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淬。
嗤!
一股白烟腾起,水桶里咕嘟咕嘟地响。
那汉子这才转过身来。
他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黑红,眉头很浓,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颧骨
“打铁,还是打刀?”他问,声音洪亮,在这间小铺子里嗡嗡地响。
张阳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
“高师傅,我们从李闯李爷那儿来,替李爷送信。”
那汉子一听“李闯”二字,脸上的表情登时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铁锤,在旁边的破布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把信接了过去。
他拆信的动作很利索,一撕一抽,信纸便展开了。
他看信的速度比平老人快得多,几眼便扫完了,然后抬起头来,把张阳和俊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好,李爷的人。”他把信往怀里一揣,“跟我来。”
他领着张阳和俊哥穿过打铁的铺面,掀开一道布帘,进到后头的小院里。
那院子极小,被四面墙夹着,透不进多少天光。
院中却摆着一副石桌石凳,石凳上搁着一把黑漆斑驳的老茶壶。
院子角落里有几盆绿植,叶子冻得发蔫,倒也没死透。
高师傅往石凳上一坐,示意张阳和俊哥也坐。
自己提起那茶壶,从暖瓶里倒了三杯水,推过去两杯。
“我这铺子里没有茶,只有水,李爷的人来了,喝杯水吧。”
张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俊哥也喝了。
高师傅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水,忽然开口了。
“李爷在信上说,让我把‘那件东西’交给你们。”他抬起眼来,“你们可知道,这高家跟李爷的缘分,是怎么来的?”
张阳和俊哥都摇头。
高师傅便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黑红的脸上,竟有几分憨厚。
“我这条命,是李爷从老虎嘴底下捡回来的。”
俊哥瞪大了眼。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高师傅抬头望了望天,那一片被四墙框住的天空,灰蒙蒙的,“那年我还年轻,跟人进山打铁,不是打铁,是给山里的伐木队修工具,斧头、锯子、镐头,哪样坏了,都得我们这些人去补。”
“那天我们从山里出来,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我们几个在一条山沟里歇脚,结果碰上了老虎。”
“那老虎从林子里蹿出来,一嗓子吼得山都颤,我们几个人全懵了,撒腿就跑,我跑在最后,那老虎就朝我扑过来了。”
“我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脚下一滑,摔进了一道石缝里。”
“那老虎追到跟前,伸爪子就往缝里掏,我闻得见它嘴里的腥臭味,热乎乎的,那牙离我脸就这么近。”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以为我死定了,就在那当口,枪响了。”
“那老虎的爪子顿了顿,身子一歪,就压在了石缝外头。接着又是两枪,老虎彻底不动了。”
“我缩在石缝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后来有人把我拽出来,我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南方人,脸白得跟纸一样,端着杆枪,手还抖着呢。”
“那就是李爷。”
“他头一回进山,头一回放枪,就为了救我。”
张阳心里思索。
原来李闯那条命被关东猎户救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山里学打猎。
学打猎的头一回进山,就碰上了老虎,而头一回放枪,就救下了一个人。
命运的绳子,就是这么一环一环地套起来的。
高师傅站起身,走到院子最深处。
那里靠墙立着一段黑乎乎的木头,上面盖着块破帆布。
他掀开帆布,露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
“李爷当年救了我之后,在我这铺子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走的时候,把这东西留在我这儿。”
“说等有一天,他差人拿着信来取,再交出去。”
“我替他保管了二十多年。”
他把那油布包捧起来,递到张阳面前。
张阳双手接过。
那物件入手颇沉,隔着油布,能摸出是一个狭长的、像是刀的形状。
“高师傅,这是......”俊哥忍不住问。
“不是刀。”高师傅摇摇头,“是猎枪。”
张阳和俊哥同时怔住了。
一杆猎枪。
一杆在平家高家两代人手里辗转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猎枪。
张阳没有解开油布。他只是把枪牢牢地抱在怀里,朝高师傅深鞠一躬。
“高师傅,您放心。这东西,我一定亲手交给李爷。”
高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拍在肩头沉甸甸的。
“去吧,李爷选的人,不会错。”
从高家铺子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俊哥跟在张阳身后,走了半条街,终于忍不住了。
“阳子,这前两件事咋都这么邪乎?”
“又是旧匣子又是猎枪的,全跟李闯年轻时候有关。”
“这跟关家的货,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张阳抱着那两样东西:
“这跟关家的货本来就没关系。”
“啊?”俊哥愣了,“那咱忙活这一整天,图个啥?”
“图的是让人家知道,李闯交代的事,咱们能办成,一桩是一桩,一件是一件。”
张阳转过头来,看着俊哥:
“你以为李闯缺两个送信的人吗?他手底下那童子的腿脚,比咱们还利索。”
俊哥挠着脑袋,似懂非懂。
张阳不再多解释,只把怀里的东西又紧了紧。
“走吧,还有最后一家。”
“那个李家?”
“李家。”
张阳点点头,忽然脚步一顿。
他站在街口,望着远处松花江的方向,慢慢皱起了眉。
“不过有一点我比较好奇。”他低声说,“李闯给信的时候,说这李家,我们可能认识。”
俊哥也想起来了:
“对,他是有这么说过。说‘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李家,李家......”
靠山屯没有姓李的。
月亮沟,月亮沟有没有姓李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面孔。
难道说,是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