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听雨楼盛宴,沈万海初试(2/2)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极大的红木圆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又铺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竹席。
墙角处,有一道屏风。
屏风后头,隐隐传出一阵琴声。
俊哥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他扯了扯张阳的袖子,小声道:
“阳子,这、这还带弹琴的?这得多少钱一顿啊?”
张阳没答话,只是用脚尖在俊哥的鞋上轻轻点了一下。
俊哥便不说话了,可那眼珠子还在四下里乱转。
沈万海已经走到了主位旁,伸手朝张阳一让:
“张把头,请上座。”
张阳哪肯坐主位?
两人你推我让,说了好一番客气话,最后张阳拗不过,便道:
“沈掌柜,您是东家,我是客,这天底下哪有客坐主位的道理?这样,我坐您旁边,这主位还是您来坐,否则这顿饭,我是真不敢动筷子了。”
沈万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不再坚持,自己坐了主位,张阳坐在他右手边,俊哥挨着张阳坐下。
马德胜坐在沈万海的左手边。
还有一个人。
就是张阳进来时就注意到的,那个精瘦汉子。
那人不声不响地坐在最下首的位置。
约莫四十岁上下,瘦长脸,高颧骨,两颊的肉紧贴着骨头。
自打张阳进门,这人就没出过声,也不跟人打招呼,也不看人,只垂着眼皮,盯着自己面前那副碗筷。
马德胜忙道:
“这位是我们万隆号的老人了,跟着沈掌柜跑过不少年,叫他老吴就成。”
那老吴这才抬起眼皮,朝张阳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了头去。
张阳也朝他点了点头。
心里却暗暗提了三分小心。
哪个伙计会在东家陪客的时候坐同一张桌子?
张阳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
菜开始上了。
头一道上来的,是凉盘。
头一盘,酱鹿肉。
那鹿肉是长白山里的梅花鹿肉,切成薄薄的片,码成一座小塔,肉色红亮,酱香扑鼻,旁边搁着一小碟蒜泥。
第二盘,水晶肘花。
猪肘子去骨,连皮卷成筒,煮熟了晾凉,切成透光的薄片,肉皮晶莹,瘦肉细嫩,蘸着蒜泥酱油吃。
第三盘,蜜汁核桃仁。
长白山的野核桃,剥出整仁来,裹上一层熬得金黄的蜜汁,码在盘子里,像一堆碎金子。
第四盘,凉拌山蕨菜。
翠生生的山蕨菜,焯过水,拌上芝麻酱和蒜末,上面撒着一小撮炒熟的芝麻。
接着,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
清蒸松花江白鱼,那白鱼足有尺半长,卧在一只雪白的椭圆鱼盘里,身上斜斜地剞着几刀,铺着葱丝姜丝,浇着滚烫的豉油。
兰花熊掌,这菜张阳上辈子只听过,没见过。
据说辽宁师傅最擅此菜,炖得糯香扑鼻、色泽红亮,1983年全国烹饪大赛上,一位东北大厨就是靠这道菜拿下了冠军。
这熊掌取的是黑熊前掌,先用温水泡了三天三夜,去了老皮,再用老母鸡、火腿、猪肘子一起炖,炖到软糯酥烂,最后浇上一层琥珀色的浓汁。
白扒猴头蘑,长白山的猴头菇,大如海碗,用鸡高汤煨足了时辰,扒得又糯又鲜,上头淋着一层雪白的鸡油。
烧鹿筋,这鹿筋用的是马鹿的背筋,用水发开了,切成段,跟冬笋、火腿一起红烧,烧到鹿筋软烂,汤汁浓稠,吃到嘴里又弹又滑,满口胶质。
飞龙汤,那飞龙就是花尾榛鸡,长白山老林子里才有的珍禽。
汤色清亮如水,上面飘着几粒枸杞,飞龙肉白得像雪,入口即化。
汤里还搁了两片老山参,参味极淡,却把整锅汤的鲜味全提了起来。
冰糖田鸡油,这道是甜菜。
长白山的林蛙油,发开了,跟冰糖一起蒸,蒸出来是一小盅一小盅的,油润如玉,甜而不腻。
清蒸雪蛤,蛤士蟆整个清蒸,蒸得通体透亮,里头的蛤士蟆油饱鼓鼓的,用银勺子舀着吃,又滑又嫩。
这最后一道,是主食,松仁炒饭。
长白山的红松子,剥出仁来,跟白米饭一起炒,炒得粒粒分明,松仁香脆,米饭油亮。
张阳在心里默默数着:八道菜。
这排场,搁在1980年的吉林城,别说寻常人家,就是县里市里的干部下来,也未必能吃到这个份上。
他面上却是淡淡的,该吃吃,该喝喝,既不惊讶,也不客气,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
沈万海一直在暗中观察张阳。
从张阳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这个年轻人。
沈万海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寻常人进了这听雨楼的雅间,光是那地毯、那琉璃灯、那满墙的字画,就够他们胆怯三分的了。
再看到这一桌子山珍海味,哪个不是眼睛发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张阳没有。
落座的时候,姿态自然,既不拘谨,也不张扬。
吃菜的时候,每一道菜都夹两筷子尝尝,不贪多,也不做作。
这分明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沈万海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这年轻人,果然不简单。
马德胜还在一旁殷勤地劝酒,给张阳倒满了一杯五粮液,又给俊哥倒了一杯:
“张把头,这酒是四川来的五粮液,比咱们这儿的烧刀子强了不知多少倍,来来来,尝尝,尝尝!”
张阳举起酒杯,跟马德胜碰了一下,又朝沈万海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醇厚绵甜,确实是好酒。
俊哥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那老吴坐在下首,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只偶尔端起茶盏来抿一口,眼睛半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的气氛,在马德胜的不断劝酒下,倒也热络。
张阳也不主动挑头,只是该应的应,该笑的笑了。
俊哥吃得满嘴流油。
沈万海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忽然叹了口气。
“张把头。”
“你这次到吉林,可能来得晚,有些事,你还不清楚。”
沈万海把身子往后一靠,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我沈万海在这吉林城里,扎了半辈子了。”
“我这前半生,都在这吉林城里,说起来,这买卖行的兴衰起落啊,那都是我心里头,最说不出口的痛。”
张阳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心头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