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沈大哥我啊(2/2)
张阳也不插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
沈万海见他不接茬,便又接着往下说。
“小弟啊,你是不晓得,我沈万海这生意,可不光是吉林这一亩三分地。”
他伸出手来,朝东边指了指。
“长春、哈尔滨、沈阳,哪一座城里没有我万隆号的铺面?就是再往北,齐齐哈尔、牡丹江,也有我的分号,这东三省的山货、皮货、药材,哪一样不从我沈万海手里过一过?”
他说到兴头上,嗓门都不觉高了几分。
“说起来,现在到底是和平年代了,不比我们那会儿。”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你们这些后生赶上了好时候”的神色。
“我年轻那会儿,这吉林城里做买卖,哪有现在这么安稳?那时候,为了争一张上好的紫貂皮,两伙人当街就能干起来,土枪洋炮,别在大衣里头,说掏就掏,你们是没赶上,那会儿的河南街,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地上那血,拿水一冲,第二天接着开张。”
他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马德胜身上。
“德胜知道,他跟我这么久了,那些年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马德胜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
“是是是,沈掌柜说得是,那些年,我是亲眼瞧着的,有一回,哈尔滨来的一伙人,仗着人多,要抢咱们的货,沈掌柜一个人往街口一站,那些个愣头青,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打那以后,这吉林城里,谁见了沈掌柜不得客客气气地叫声爷?”
马德胜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又捧了沈万海,又把他那些年的威风说得活灵活现。
沈万海摆摆手,笑道:
“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德胜你也是,在小弟面前说这些,也不怕人笑话。”
马德胜连忙道:
“这哪是陈年旧事?这是您老人家的根基!张把头你是不知道,沈掌柜当年在吉林城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这买卖行里的人,提起沈万海三个字,谁不竖大拇指?”
张阳听他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负责吹,一个负责捧。
他笑了笑,顺着马德胜的话头,朝沈万海拱了拱手:
“沈掌柜当年的事迹,我虽然没赶上,可光听马掌柜这一说,也能想见当年的威风,怪不得这万隆号能有今日的规模,根基深,底子厚,沈掌柜这份家业,实在让人佩服。”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谄媚,也不生硬。
沈万海听了,脸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他举起酒杯,又劝了一轮。
又喝了几杯,沈万海忽然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小弟啊。”
这声“小弟”又叫上了。
“大哥我这回呢,其实也就两个小小的诉求。”
张阳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
“沈掌柜请说。”
沈万海道:
“这第一呢,关家的货,运走也就运了。”
他摆了摆手,那意思像是说,那些货他真没放在心上。
“做大哥的,这点小事,还是担得起的,你瞅瞅,这都没什么。”
他话锋一转。
“但是,以后啊,小弟你在这吉林的界面上,总得给大哥我三分薄面。”
张阳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沈掌柜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沈万海笑了一下。
“你瞅瞅你瞅瞅,小弟,你是个聪明人,装傻,哎呀,是不是?那大哥就明说了。”
他直视着张阳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以后,关家如果再出事,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手。”
张阳沉默。
沈万海也不等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第二嘛。”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手里转了两转。
“小弟,你兴许不知道,我沈万海这个人,有个脾气。”
他抬起眼来。
“我沈万海在吉林,想要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顿了顿,再次一字一句地道:
“不论是里子,还是面子,我都要照顾到。”
“所以啊,小弟,大哥我要的也不多。”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我只要关家铺子,还有那宅子。”
“只要我沈万海想要,就没有的不到。”
“无论何种手段,无论何种方式。”
“小弟啊,大哥我从来不说吓唬人的话。”
张阳依旧没有说话。
沈万海看着他的反应,忽然又换上了那副和善的笑脸:
“小弟,只要你今天点头,答应大哥这两桩事,之前那些个误会,就都一笔勾销了,你毕竟初来乍到,不懂这吉林城里的水深,大哥能理解,也不会跟你计较。”
说完,沈万海端起酒杯,朝张阳一举:
“来,小弟,这杯酒,算大哥敬你的。”
那杯酒在灯光下晃了晃。
张阳看着那杯酒。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听人说过的一段旧事。
《史记·项羽本纪》里写,鸿门宴上,范增三次举起玉玦,向项羽示意,要他在席间除掉刘邦。
项庄拔剑起舞,那剑锋一次一次从刘邦眼前掠过。
樊哙闯进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如今,沈万海这杯酒,就是那枚玉玦。
张阳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
不。
张阳心里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了看沈万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满着的酒。
敬,还是不敬。
喝,还是不喝。
这一杯酒下去,关家的宅子和铺子,就姓沈了。
这一杯酒下去,他张阳在吉林城里的路,就让人给堵死了。
不喝,那就是跟沈万海撕破脸。
张阳的手指,慢慢伸向了那只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