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似水柔情（2/2）
“那倒是……”
高骏也不再多说，带着宣轶从211房间出来，先叫来一辆黄包车，载着宣轶去了马斯南路，然后抬脚坐上另外一辆，径直赶往霞飞路巡捕房。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巡捕房门前照例车水马龙、人流熙攘，但由于这天是星期天，巡捕房里只有各个科室轮值的巡捕、探员和内勤人员，一进门就感觉比以往冷清、安静了不少。
“骏哥，都做到副科长了，今天还要执勤呀？”
门房老宋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副科长不就是干活的嘛。”
高骏随口应付一句，接着丢给老宋一支香烟，刚要迈步走向楼梯间，对方却神秘兮兮地左右打量几眼，从门房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个大号信封，悄摸摸地递过来。
“骏哥，昨天下午，潘顺三来送五月份的例供，特意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老宋眨巴几下眼睛，点上香烟吸了几口，然后带着谄媚道，“不管干不干活，副科长就是副科长，就连杜先生给你的‘规矩钱’，这个月也升级成‘特殊津贴’了。”
“呵呵……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骏接过信封捏了几下，盯着正面“高骏长官亲启”的字样端详片刻，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大步走向楼梯间。
“潘顺三”是杜府大管家万墨林的手下，每个月初都会送来一大摞装有例供的信封，由老宋暗地里分发给霞飞路巡捕房的科长、探长和探员们。
杜月笙向租界巡捕发放例供，自然是为了照顾“三鑫公司”的各项生意，名头也是五花八门。
给普通探员的例供被称为“茶水钱”，给探目、探长的则是“规矩钱”，到了科长或科长以上级别，就由杜月笙以法租界公董局华董身份发放“特殊津贴”，用以奖励诸位长官为保障治安做出的巨大贡献……
高骏担任霞飞路情报科副科长一事，昨天上午才正式公布，万墨林下午就派人把“特殊津贴”送来了，可见杜月笙在法租界乃至整个上海滩都称得上手眼通天，没有什么消息能够避过他的眼线。
想到以后改做情报工作，免不了跟青帮或者杜月笙有所交集，高骏不由得眉头微蹙，顺着楼梯快步来到三楼，走进空无一人的刑事科会议室，抬手把信封撕拆开来。
大信封里装着一个小信封，里面有六百元法币，显然是送给高骏的“特殊津贴”。
除此之外，信封里还有一份对折的大红洒金请柬，四周压着一圈暗纹烫金的回纹边，厚实的纸张泛着一缕墨香和檀木味道。
对于请柬里面的内容，高骏早已猜到了几分，于是苦笑着翻开封面，只见内页那张素白的宣纸衬底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工整的正楷汉字：
【高骏长官台鉴：
敬备薄酌，谨订于五月五日（星期二）晚六时，假座杜公馆，恭候大驾光临，聊表敬意。
万墨林】
“好吧……”
在此之前，高骏作为刑事科的侦缉组长，类似的应酬往来也不在少数，但他总是能推就推，尽量避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世故，以免被其纠缠过深，影响日常的事务。
只是，万墨林亲自给他下了帖子，宴请地点又在华格臬路180号——杜公馆之内，高骏无论如何都推辞不得，否则今后就别想在上海滩混下去了。
好在时间是5月5日晚上，与红党组织筹备召开的救国会议第一次预备会议完美错开，不至于手忙脚乱、左右为难。
“那就借这次机会，当面拜见一下杜先生吧。”
高骏当即打定主意，于是将六百元法币揣进兜里，请柬依旧装回信封中，缓步走出会议室，却见阮素坤嘴里叼着烟卷，步履蹒跚地沿着楼梯走上来。
“骏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位老资格的安南巡捕满面愁容，原本就黝黑的脸庞泛着铁青色，看到高骏之后登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来。
“没什么事情，随便转转。”
高骏含含糊糊地应付一句，心中对阮素坤这般神态的缘由一清二楚，嘴里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向着楼梯间走去。
“骏哥，我正想找你呢……”
阮素坤跟着向前几步，横身把他拦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听说你调到情报科做副科长了，刑事科这边的情况，想必你也很清楚……新的刑事科长到任以后，侦缉三组剩下的这几个人，说不定全都要被调到其他科室了……”
“是啊，莫罗科长调走了，新来的贝尔纳科长势必会对人员进行调整……老阮，你是怎么想的？”
“骏哥，我到霞飞路巡捕房以后，就一直跟着你混……你能不能跟加斯帕尔先生说一声，把我也调到情报科去？”
阮素坤倒也干脆，毫不隐瞒地径直坦白心迹，接着递给高骏一支烟，划着火柴替他点燃，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骏哥，我这个人你应该了解，平时不太会说话，但做起事来毫不含糊，今后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这个嘛……”
将阮素坤招进情报科，此事原本就在高骏的计划之中——这个老牌安南警察的办案经验和稳重做派，正是段诚、庞皓那帮年轻人所欠缺的，更不是两个月的特训就能弥补的。
只是，阮素坤毕竟是个越南人，高骏与李海川他们暗地里投身红党这事，一旦让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加斯帕尔总巡会不会同意？
高骏对此还是有些踌躇，于是徐徐吐出一口烟雾，沉吟片刻：“老阮，加斯帕尔先生明确说过，情报科还是要以华人探员为主，这件事情……”
“这个我当然清楚，不过，国府的特务部门能够雇佣俄国和法国巡捕做眼线，我们安南人怎么就做不了情报员？”
阮素坤不屑地撇撇嘴，脸上的乌云更加浓重了几分。
“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高骏盯着阮素坤看看，缓缓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明确表态。
法租界巡捕房自从创立以来，安南巡捕的数量一直保持在六百五十人左右，相当于一个营的兵力。
与白俄和法国巡捕相比，安南人的身材比较矮小，很少能够担任交通指挥或刑事探员，主要是分配到治安科，扛着步枪在街头巡逻。
像阮素坤这样，能够在刑事科站稳脚跟、还被提拔为探目的安南巡捕，在整个法租界都少之又少。
高骏觉得，只要跟加斯帕尔先生努力争取一下，将阮素坤招进情报科，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