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饿殍道上死马肉(1/2)
三天。
十一骑从隘口往西北跑了整整三天,白天赶路,夜里换马歇两个时辰,再接着跑。
灰黄色的天际线从眼前退到身后,又从身后追上来,像是永远甩不掉的鬼。
第三天午后,队伍翻过一座不高不矮的土岭,正式踏进了山西地界。
路两边开始出现人。
不是活人。
沟渠边蜷着一具老妇人的尸首,手指插在干泥里,嘴张着,牙齿磨得只剩了根。往前走不到半里,又有三具,两大一小,小的那个被大人搂在怀里,脸朝下趴着,后背上的衣服被扒走了,露出一截干瘦的脊背。
再往前,就不是一具两具了。
路边隔几十步就有倒毙的流民,有的靠着树根死的,有的爬到半道上死的,有的把草根泥土塞了满嘴,脸色铁青着,眼珠子突在外头。
精瘦汉子骑在马上看了一阵,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别看了。丁修声音沙哑,崇祯爷在位十七年,陕西山西年年大旱,年年死人,你以为李闯那百万大军是从地底下蹦出来的?都是这帮被饿成鬼的老百姓。
没人接话。
水囊在第二天夜里就见了底。
日头毒,风又干,水耗得比预想快。干粮撑到今天早晨,最后一块小米饼被掰成十一份,每人分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用唾沫泡着往下咽。
王柱的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舌头舔上去沾下来的全是血丝。他大腿上那道伤口开始发臭了,布条裹着的地方渗出黄绿色的脓水,骑在马上一颠一颠,疼得他脸上的络腮胡都在打颤。
林哥。他压得着声音,像是怕马听见,咱这么跑下去,人没死,马先趴了。
话音刚落,队伍最尾巴上一匹棕色空马的前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马脖子往前一伸,嘴里喷出一大口白沫子,眼珠子开始翻白,肚皮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匹马在居庸关隘口冲拒马的时候挨了一矛,矛头从左后腿外侧扎进去,不深,当时看着没多大事。三天跑下来,伤口灌了沙子,烂了。
丁修跳下马走过去,蹲在马头前看了两眼,伸手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十一个人围着那匹死马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王柱第一个开口,嗓子里干得冒烟:杀了放血,喝一口。马肉切了分,生嚼也比饿死在路上强。
丁修蹲在地上没动,手摸着那匹马的鬃毛。这些马是从德胜门里拿十条命换出来的。他摸了两下,手缩回去,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切吧。再不吃东西,明天倒的就不是马了。
林渊拔出绣春刀。
刀刃上还带着居庸关守将的血垢,没来得及擦。他走到死马跟前,找准脖颈下方的大血管,一刀捅进去,拧了半圈,拔出来。
血涌出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腥气,从伤口往外冒,颜色暗红,一股一股的。
精瘦汉子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翻过来接血。盔是从顺兵身上扒的铁盔,里头垫了一层棉布,血灌进去,棉布吸了大半,剩下的晃荡着,像一碗稠糊糊的红汤。
林渊端起那顶铁盔,转身递到陈圆圆面前。
第一口干净,你先喝。
陈圆圆看着眼前那碗血。
血面子上浮着一层细泡沫,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伸手接过去,两只手端着那顶沉甸甸的铁盔,犹豫了一下,仰脖子灌了两口。
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她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短褐前襟上,跟泥灰混在一处。
她把铁盔递回来,用袖口擦了擦嘴。
比嚼草根强。
六个溃兵原本还缩在后头,看见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矫情了。精瘦汉子又接了一盔血,几个人轮着灌,喝到最后连盔底的血凝块都用手指头刮出来塞嘴里了。
王柱喝得胡子上全是红渣,抹了一把嘴,长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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