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阎王沟里放火铳(2/2)
三眼铳举起来。三十多个铳手端在胸前,有人铳口在抖,但药室的火绳已经点着了。
“放!”
三眼铳不如鸟铳精准,但胜在蛮横。三个铳管连着轰三下,硝烟比鸟铳浓三倍,动静跟打雷似的。铅子散布面大,在丈余宽的沟底里根本不需要瞄准,闭着眼打都不会空。
又一堆人倒了。
沟底的尖叫声和惨嚎声搅在硝烟里,什么也看不清。丁修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嘴里骂道:“后面的怎么不上了?”
第三排补上来装填,通条往铳管里咣咣一顿捣。铅子填进去,火药倒进药池,火绳凑上去。
风来了。
夜风从沟壑北口灌进来,呼地一下,第三排有七八根火绳同时灭了。
“操!”
有人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绳,火折子的火星在风里一闪一闪,怎么都吹不着。旁边的人拿身子挡风,好不容易点着了,又一阵穿堂风刮过来,灭了四五根。
“点不着!这破玩意儿点不着!”一个新兵急得嗓子变了调。
丁修从第一排翻身坐起来,拔出军刀往那新兵头盔上敲了一下:“你他娘的先蹲下别乱动!”
好在前两轮的齐射已经把沟底打成了筛子,三四百先头步卒倒了小一半,剩下的连头都不敢抬。后面沟口外面的骑兵也傻了,他们以为沟里最多剩几百个残兵,谁知道一进来就挨了这么猛的一顿铳子。
“明军主力!沟里是明军的火器营!”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这句话比铅子还管用。
顺军步卒开始往回跑。沟底窄得掉不了头,有人直接背朝前倒退着跑,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外蹿。后面的骑兵看见步卒没头苍蝇一样涌出来,也慌了手脚,阵型一下松散开。
一阵混乱之后,火把的光潮水一样退了出去。
沟壑南口又空了。
地上多了上百具尸体和十几面破碎的盾牌,血水顺着沟底的裂缝往泥土里渗。
沟底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松了一口气,笑声带着哆嗦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紧跟着好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乱七八糟的,有因为劫后余生笑的,也有纯粹被硝烟呛得呲牙咧嘴的。
王柱扛着铁棍从后排走过来,把一袋干粮扔在丁修脚边。
“你说的,冲不过来就蹲着啃干粮。”
丁修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林渊没笑。他蹲在死马后面,从身边捡起一支哑了火的鸟铳翻了翻。铳管没毛病,药室里的火药也捣实了,铅子装得规规矩矩。问题出在火绳上。麻绳浸了硝水晾干,点着了阴燃,风小的时候没问题,可沟壑里的穿堂风一起来,十根能灭四根。
他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收回来的火铳,让丁修逐个清点。
“一百一十七支铳,刚才打响了六十八支。”丁修的声音不太好听,“剩下的要么火绳灭了,要么药池的引药被风吹散了,有几支连火星都没冒出来。哑火的差不多四成。”
四成。
一百支铳只能打响六十支,这仗要是白天打,顺军看清了底细,哪还会被吓退?
“不能光靠火绳。”林渊把那支哑火的鸟铳搁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南面。
火把的光远远退到了沟壑外围两里开外,顺军在那边重新结阵,短时间内不会再冲进来。但天一亮,他们看清沟里只有两三百号人,那架势就完全不同了。
“撤。”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所有人带上能带的东西,趁他们还没回过味,连夜撤回军堡。”
丁修把鸟铳往肩上一背,招呼着火铳手收拢铳支和剩余的火药铅子。王柱带着长矛手断后,周大壮和刘三一左一右把受伤的弟兄往外搀。沟底的尸体和丢不掉的辎重全扔在原地,只带兵刃和铳。
两百多人沿着沟壑北口鱼贯撤出。夜风卷着黄土扑在每个人脸上,铁甲上沾满了血浆和泥垢,行军的队列歪歪扭扭,但脚步不慢。
回到军堡的时候,城头上守夜的周大壮侄子正端着碗粥打瞌睡,看见城外黑压压的人影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吊桥放下来,人从门洞里灌进去,一个接一个瘫坐在校场地面上。
陈圆圆从县衙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她没问打得怎么样,也没问死了多少人。只是走到林渊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伤口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把手里的灯搁在台阶上。
“我让人烧了热水。”
“先不洗。”林渊一屁股坐在石台沿上,冲丁修招了招手,“把铳搬过来,所有哑了火的,全堆在这儿。”
丁修领着人把那些不争气的鸟铳和三眼铳抱了过来,哗啦啦堆在校场中间。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一堆乌黑油亮的铳管,做工不算差,药室和铳口都磨得光滑,铳托上的木纹也挺讲究。
可就是不好使。
风一吹,火绳一灭,什么精良的铁管都成了烧火棍。
林渊盯着那堆火铳看了半天,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敲了七八下之后,他的手停了。
他把那支哑火的鸟铳重新拿起来,拇指摩过药池边缘的铁片,又顺着火绳夹的位置来回摸了两遍。
手指停在铁片上的那一刻,前世论坛上一张老帖子里的配图从脑子深处翻了出来。
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弹簧,燧石,击锤,三个零件咬合在一处。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钢片,火花溅进药池。不用火绳,不怕风吹。
林渊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