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渭水(1/2)
入夏之后,沈越动身去了陕西。
他从应天府出发,沿着官道往西北走。随行的还是赵满囤,两个人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过淮河、渡黄河,一路上的风物渐渐变了。南边的水田和丘陵换成了北方的黄土和塬坡,路两旁的树从樟树枫香变成了槐树榆树,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的,蒙着一层灰。过潼关的时候,沈越站在关口往西看,渭河平原铺在脚下,宽宽展展的,田垄从河边一直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绿一块黄一块的,风从塬上吹下来,带着干土和麦茬的气味。
赵石头在渭河边的棉田里等着他。
沈越到的时候是午后。赵石头从田里跑过来,裤腿上沾满了泥,手上全是厚茧,脸晒得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黑了,颧骨上的两团红变成了暗褐色,像是被碱土和日头一起磨出来的。他跑到沈越面前站住了,喘了两口气,咧开嘴笑了笑。
“先生。渭河边的棉田,一百万亩,出了七成五的苗。比去年又高了半成。”
沈越在田埂上站住了,看了看面前这片棉田。渭河从脚下流过,水色浑黄,流得急,河滩上的卵石被晒得发白。棉田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塬坡底下,绿油油一片,棉苗已经齐腰高了,枝杈上挂满了青色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花。田垄整整齐齐的,垄沟笔直,土块碎得匀匀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润泽。风吹过来,棉苗齐齐地弯了弯腰,又站直了,像一片绿浪从田头滚到田尾。
“碱地洗盐的法子各府都学会了?”沈越问。
“学会了。”赵石头蹲下来,抓了一把田里的土在手里搓了搓,“挖排碱沟,灌水洗盐,撒石灰中和。三样做完,碱地就能种棉。今年头一回大面积试,出了一半的地,苗壮得很。明年想扩到两百万亩。”
沈越接过他手里的土搓了搓。土质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比头几年在江西见的红壤松快些。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田里走了一段。赵石头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垄沟慢慢走。棉苗从脚边一直伸到远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哑光。田那头有几个当地的棉农在整枝,手指在顶芽上轻轻一掐,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赵石头忽然站住了。他指着前面一块空地说:“先生,那块地是俺们留的。准备立块棉祖牌。”
沈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空地不大,方方正正的,四角插着木桩,中间的土夯得平平整整的。空地旁边堆着一块青石碑,碑面还没有刻字,打磨得光光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润光。
“陕西的棉农凑的钱,让石匠打了这块碑。”赵石头说,“碑面空着,等先生来定刻什么字。”
沈越走到石碑前站住了。碑比城东那块万民衣的石碑小一圈,但石质更好,青灰色的底子上带着细密的云纹,摸上去光滑凉润。他在碑前站了一阵,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刻‘棉生’两个字。”他说,“棉生,棉生,棉花生。棉种从一粒生到百万亩,从南生到北,从东生到西。生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有棉衣穿。”
赵石头站在碑旁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块木板,把“棉生”两个字写上去,笔画端端正正的,比头几年工整了许多。写完了把木板递给沈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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