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渭水（2/2）

沈越看了看那两个字，点了点头。他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在石碑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渭河从脚下流过，水声哗哗的，带着泥沙和黄土的气味。日头偏西了，夕光从塬上铺下来，把整片棉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塬坡上的窑洞门口，有老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从塬上一直亮到塬下。

赵石头在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递给沈越一块。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石碑旁边嚼着干饼。饼是杂粮的，掺了豆面，嚼着有颗粒感。赵石头嚼完了饼，把饼渣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

“先生，”他说，“俺头一年跟着刘伯学种棉的时候，连沟都开不直。刘伯拿根草茎在地上比划，手把手教了三天。后来您让俺去江西，俺头一回自己带人，心里没底，夜里睡不着。再后来去了陕西，碱地洗盐，头一年出了五成苗，俺以为弄不成了。第二年出了六成，第三年出了七成。今年出了七成五。俺想着，明年能出八成。”

沈越坐在田埂上，听着赵石头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说刘伯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睡着了就没醒。村里给他办了丧事，赵庄和双桥村的人都来了。他说赵满囤今年接了学馆的活，讲得不错，各府来的人都服他。说学馆今年又收了二十个新人，最小的才十六岁。他说着说着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阵。日头落下去了，塬上的天边还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渭河的水声在暮色里显得更响了，哗哗的，带着黄土高原上那种又干又厚的劲儿。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石碑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摸碑面。碑面光滑凉润，石纹细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润光。他站了一阵，转身继续往前走。

赵石头送他到渭河渡口。渡口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残叶，被河风吹得簌簌响。渡船在河边等着，船尾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握着竹篙，看见赵石头领着人过来，把篙往水里一撑，船靠了岸。

沈越上了船，在船尾坐下来。赵石头站在渡口的泥滩上，朝他拱了拱手。船夫一篙撑开岸，船身调了个头，往河心滑过去。渭河的水浑黄浑黄的，流得急，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沈越坐在船尾，看着赵石头的身影在渡口上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塬坡的暮色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河风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看着船底划开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和渭河的浑水撞在一起，碎成细细的涟漪。

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棉种推广面积突破八百万亩。当前覆盖：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松江府、北直隶各府、山东、山西、陕西、河南、浙江、江西、湖广，合计八百余万亩。万民衣计划已覆盖各州县贫户。渭河棉祖碑已立，刻字“棉生”。地标签到触发——陕西·渭河渡口（棉种西界）。签到完成。最终奖励已触发——大明棉业百年规划书已全部落实。系统进入永久休眠状态。宿主保重。

沈越坐在船尾，把新入脑的内容消化了一遍。百年规划书从第一年到第十年，每年做什么、推到哪儿、收多少，一条一条，都落实了。系统休眠了，他脑子里那个安静的空间忽然空了下来，只剩下一粒棉籽还贴在他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船靠了对岸，他下了船，沿着官道往回走。月亮升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处的塬坡。他走了一阵，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坐下来歇脚。夏夜的凉风从塬上吹下来，带着干土和野草的气味。他把那粒棉籽又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棉籽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灰色的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远处塬坡上，有一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窑洞，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像一粒落在地头的种子，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