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归途(1/2)
从陕西回来走了半个多月,到应天府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了。
沈越从南门进的城。守门的校尉换了人,年轻,面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袍子上停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宫城走。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着门,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陶罐的,人来人往的,比头几年热闹了许多。路过那家卖豆腐的老汉门口时,铺子还亮着灯,老汉正往门口搬一板新做的豆腐,白嫩嫩的,在灯下泛着热气。他看见沈越走过来,喊了一声:“沈先生!这么晚才回来?来块热豆腐?”
沈越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灯亮着,窗纸上映出戴秉彝的侧影,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他没有进去,径直回了新偏殿。
推开门,屋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听说你去陕西了。陛下今天问了两回。回来就好,明天来坤宁宫吃饭。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衣柜旁边靠着那块旧木牌,风吹日晒了七年多,木头表面裂了十几道深纹,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伸手在旧木牌的裂纹上摸了一下,指腹在粗糙的木质上滑过去。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他看见沈越进来,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
“陕西那边怎么样?”
沈越在案前站着,把在陕西看到的说了一遍。渭河边的棉田一百万亩,出了七成五的苗,比去年高了半成。碱地洗盐的法子各府都学会了,明年想扩到两百万亩。赵石头在渭河边立了一块棉祖碑,碑面刻了“棉生”两个字。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他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户部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加起来八百多万亩。陕西一百万,北直隶一百二十万,山东一百万,河南九十万,山西六十万,南边江西九十万,湖广八十万,浙江五十万,松江府二十五万。加起来比去年多了一百多万亩。”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夏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桃,毛茸茸地挂在枝头。他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八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昨晚睡不着,算了一笔账。从你头一年在城东种那五十亩地开始,到现在十年多了。十年时间,棉种从一粒种子推到了八百多万亩,万民衣从零发到了各州县,学馆里一年出三百个农师。咱登基那年,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十有七八。今年冬天,各府各州的贫户都发了一件。”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接话。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他批了一行字,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
“回去歇着吧。天热。”
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
“娃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