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十月(2/2)
沈越停住脚。
朱元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他批完了一行,才开口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八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那个棉种,现在冬天还有多少人裹稻草。咱小时候裹过稻草,扎得浑身痒,手上全是口子。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他自己冻得手上全是裂口。”
沈越站在殿门口,听着朱元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声音粗粝的,带着一点沙哑,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低了下去。他没有回头,站了一息,抬脚走了出去。
十月的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桃树的枝头光秃秃的,几片枯叶落在青砖上被风卷着跑。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两棵石榴树并排站着,新树的枝干挺拔向上,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都比十年前粗了许多。新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青石榴,被秋末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他在树下站了一阵,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沈家村那间破庙要塌了。”他说。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赵满囤想拆,刘老栓不让。”沈越说,“说头一年我就在那儿住的。头一年那五十亩地,就是从那儿走出去种的。”
马皇后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十月的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留着。”她说,“别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赵满囤来了信,说学馆今年收了二十个新人,最小的才十六岁。赵满囤说,明年想带几个人去南边各府巡讲,把红壤改土的法子再教一遍。”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行。让他去。南边各府缺人,多带几个去。”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破庙留着。等开春了,让人把屋顶补一补,别让它塌了。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青石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