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开春(1/2)
开春之后,沈越又回了趟沈家村。
这一次他带了工部的两个工匠,扛着梯子和茅草,去修那间破庙。从应天府出来,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到沈家村的时候是下午。村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摆着。树下停着一辆牛车,车上搁着行李和铺盖卷,几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蹲在树荫底下歇脚,看打扮像是各府来学种棉的书办。
沈越从骡车上跳下来,朝赶车的后生摆了摆手,带着工匠往村西头走。劝农学馆的庙门开着,院子里传来讲课的声音,有人正在念册子。他没有拐进去,沿着土路一直走到村西头那间破庙前。
庙比上回见的时候更破了。墙上的泥坯又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大面积的碎石和稻草。屋顶塌了三个角,茅草烂得只剩杆子,椽子歪歪斜斜地戳着。庙门那扇半挂着的门板已经彻底掉了,搁在门口的草丛里,被日头晒得发白。台阶上的青苔和野草枯了大半,新抽出来的绿芽从枯草缝里钻出来,星星点点的。
工匠在庙门口量了量,爬上梯子去补屋顶。沈越站在庙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往学馆走。赵满囤在院子里讲课,看见沈越走过来,把册子搁下,迎出来几步。
“先生来了。庙那边俺让工匠先去量了,屋顶换了新茅草,椽子也换了两根,墙上的泥坯补了大半。赵庄那边还捐了点灰浆,把墙根抹了一圈。”
沈越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旁边那棵老榆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荫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上面刻着棋盘格子。赵满囤在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本“各府棉田总录”翻开看了看。
“先生,今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加起来九百多万亩了。陕西报了两百万,北直隶报了一百五十万,山东一百二十万,河南一百万,山西八十万,南边江西一百万,湖广九十万,浙江六十万,松江府三十万。凤阳府六十万,开封府五十万,济南府五十万,应天府四十万。加起来比去年又多了一百万亩。”
沈越在石凳上坐着,听着赵满囤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说刘老栓入冬之后身子就不大好了,腿肿得厉害,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老寒腿加心脉弱,开了药吃着,但时好时坏。他说赵石头在陕西过年没回来,托人捎了信,说渭河边那块棉祖碑立起来了,碑面刻了“棉生”两个字,旁边还种了一圈石榴树。他说学馆今年又收了二十个新人,最小的才十六岁,比赵石头当年还小。
沈越在院子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村后走。村后的棉田还在那块坡地上,比几年前又扩了一圈,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河沟边。棉苗刚出,嫩绿的两片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行行分明,垄沟笔直。地头那块界石还在,石面上的浅痕几乎看不见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形状。界石旁边立着那块新换的“大明棉祖”木牌,黑漆填过的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旁边是万民衣的石碑,青石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在春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润光。
沈越在界石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田埂那头走过来一个老人,拄着竹竿,步子很慢。沈越抬头看了看,是刘老栓。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肉几乎瘦没了,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拄着竹竿走到沈越旁边,慢慢蹲下来。蹲得比上次费劲多了,膝盖响了好几声,竹竿在地上戳了三下才稳住。他从腰上解下烟杆子,手抖着点了三下才点着,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先生,”他抽着烟,眼睛看着面前那片绿油油的棉田,“俺今年七十八了。活够了。头几年还想着能多活两年,看看棉种推到哪儿了。现在不想了。推不推的,反正有人接着干。”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看着刘老栓的手。那双手比十年前更枯瘦了,指节肿大得像老树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沟。但他握烟杆的姿势没变,烟杆还是那根竹根雕的,用得年月久了,竹皮磨得油亮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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