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会算账的普通人(1/2)
轿子走了三天。
第一天,王德发骑在马上,隔着轿帘骂了四十里。骂沈越妖人,骂沈家村是匪窝,骂到嗓子哑了,灌了口凉茶,接着骂。沈越在轿子里睡觉,鼾声从帘缝里飘出来,气得王德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第二天,陈宁不让他骂了。
“陈大人,您怕他作甚?一个种地的,进了京,就是进了胡相的掌心,捏圆捏扁,还不是……”
“闭嘴。”陈宁盯着轿帘,眼神阴鸷,“他太安静了。”
王德发一愣,转头看轿子。帘子随着颠簸轻轻晃,里面的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在数棉籽——沈越手里那粒棉籽,三天来摩挲得发亮,像块包浆的玉。
“安静……不好吗?”王德发问。
“好。”陈宁勒了勒缰绳,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得像口井。你不知道他底下藏着什么。”
第三天黄昏,应天府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是进城门,是走侧门,穿小巷,轿子直接抬进了中书省后堂。胡惟庸没在天牢等他,那太掉价。他在自己府邸的偏厅里煮茶,厅门敞开,能看见院里的桂树,花开得正盛,甜得发腻。
沈越被带进来时,胡惟庸没抬头。
他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穿着月白便袍,腰间系着条旧丝绦,手里捏着只建盏,盏里茶汤金黄,浮沫细密。他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像个教书先生,不像权倾朝野的宰相。
“沈先生?”他吹了吹茶沫,声音轻得像棉絮,“坐。”
沈越没坐。他站在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粒棉籽,目光落在胡惟庸手边的茶盘上。盘里摆着一张纸,纸上有字,有手印的位置,空白着。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胡惟庸问。
“不知道。”沈越说,“我就一普通人。”
胡惟庸笑了,笑声温和,像长辈在逗弄晚辈。他放下茶盏,拿起那张纸,抖了抖:“普通人好。普通人识时务。来,看看,这是你的供词。签了,你是被奸人蒙蔽的赤子,陛下仁慈,留你全尸。不签……”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眼神像两口枯井:“不签,沈家村今夜走水,流民暴乱,护村队持械谋反,满门诛绝。供词我都替你拟好了,按个手印就行。”
王德发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朱砂盒,脸上堆着笑:“沈先生,按吧。按了,少受罪。”
沈越没看朱砂盒。他看向胡惟庸,看向那张供词,然后目光移开,落在厅角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摆着一尊玉佛,佛肚圆润,是和田籽料,价值不菲。
“胡相,”沈越忽然开口,“您老家定远县,宅子占地八十亩,是洪武三年买的。当时市价,每亩三两。您花了八十两。”
胡惟庸笑容僵了一瞬。
“便宜。”沈越又说,“因为卖主是定远县主簿周德兴的丈人,急用钱,半卖半送。但地契上写的,是一百两。多出的二十两,入了周德兴的口袋,也入了您的账房。”
厅里死寂。
桂花的甜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浆糊糊在每个人脸上。
胡惟庸盯着沈越,看了三息,然后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
“洪武四年,皇贡棉试行,您让内府监韩德海出面,收沈棉五十文一斤,转卖六家皇商,均价三百文。差价二百五十文,二十万斤,五万两。其中三成入韩德海私库,三成入皇商干股,四成……”沈越指了指博古架上的玉佛,“入了这尊佛肚。”
王德发的手开始抖,朱砂盒晃出几点红,溅在供词上,像血。
“洪武五年,”沈越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像在讲庄稼经,“您以中书省名义,向江浙征调粮种三十万石,实收二十五万石,五万石在漕上‘损耗’了。损耗的粮,换成了白银,埋在您老家宅子后院,第三棵槐树下。现在去挖,大概能挖出三千两。”
陈宁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忽然发现,自己押来的不是一头待宰的羊,是一口井,井底沉着无数把刀。
胡惟庸放下茶盏。
盏底磕在木托上,发出清脆的“叮”声。他站起身,月白便袍的下摆扫过椅腿,像一片云飘过来。他走到沈越面前,两人相距三尺,他能闻到沈越身上那股子棉籽和泥土的味。
“谁告诉你的?”他问。
“猜的。”沈越说。
“猜?”
“普通人,会算账。”沈越把掌心那粒棉籽抛了抛,接住,“胡相,您算过一笔账吗?从您坐到这个位子,到现在,一共贪了多少?”
胡惟庸没说话。
“我帮您算。”沈越说,“一百七十三万两。够买五十七万石米,够养淮西军三年,够修三条黄河大堤。也够了……”
他抬眼,看向胡惟庸的眼睛:“够了砍您一百七十三次头。”
胡惟庸瞳孔骤缩。
他脸上的温和像一层蜡,被这句话烧化了,露出底下的铁青。他后退半步,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像头被戳穿肚皮的狼:“好!好一个普通人!好一个会算账!”
他猛地转身,声嘶力竭:“来人!给我拿下!凌迟!现在就凌迟!”
厅外涌出八个侍卫,刀出鞘,寒光映着桂花,冷得像霜。王德发尖叫着躲到柱子后面,陈宁退到门边,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
侍卫扑上。
沈越没退。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粒棉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砖地上:
“胡惟庸,你厅后屏风里,藏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手里握着弩,弩箭淬了毒,是见血封喉的乌头碱。右边那个,是韩德海,他手里攥着今年皇贡棉的账册,准备等你杀了我,就烧掉灭口。”
胡惟庸浑身僵住。
“你猜,”沈越说,“如果我现在死了,那两个人,是替你灭口,还是替陛下留证?”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膝盖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厅门被踹开。
不是一脚,是三脚,门框震得桂树乱颤,花瓣如雨落下。朱元璋站在门口,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青砖上,手里拎着半块烧饼,烧饼上沾着芝麻,咬了一半。
他身后,站着毛骧,和十二个穿便衣的检校。检校手里没拿刀,拿的是账册、地图、铁锹——还有一只血淋淋的包袱皮,包袱皮裂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东西,是银子。
“胡相,”朱元璋嚼着烧饼,声音含糊,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咱老朱,也来算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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