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知府的膝盖(2/2)
钱默跪在泥里,脸还保持着刚才的狰狞,但眼珠子不会转了。他看着孙世安的后背,看着那身四品绯袍上绣的云雁,看着那顶歪了的官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孙……孙大人……您……您跪一个种地的……”
“种你祖宗!”孙世安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钱默脸上,把他扇得趴在地上,“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陛下亲封的大明第一闲人!见官大三级!金牌御赐!如朕亲临!你……你算什么东西?李善长的一条狗,也敢咬真龙?”
钱默瘫在泥里,裤裆湿了一片,黄水渗进黑胶泥里,颜色发深。
沈越没看孙世安,也没看钱默。他走到刘大面前,弯腰,解开捆着三人的麻绳,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解棉线。
“疼吗?”他问刘二。
刘二嘴里的破布刚掏出来,哇地一声哭了:“沈……沈小哥!您可回来了!他们……他们要拉走咱的棉!要拆咱的庙!要赶白围脖!”
白围脖适时地嘎嘎叫了两声,冲过来,扁嘴啄了啄钱默的靴尖,像是验货。
沈越拍了拍刘二的肩膀,站起身,看向孙世安:“你来干啥?”
孙世安还跪着,额头不敢抬:“先生……下官……下官是来求救的!”
“救什么?”
“凤阳府!”孙世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新上任的同知,是李相国的侄女婿,把府库掏空了!修河堤的银子,三成入他腰包,七成买了泥沙充石料!眼看汛期就到,河堤……河堤是豆腐渣!百姓……百姓还不知道!下官……下官实在没办法了!陛下……陛下让下官来请先生!”
沈越沉默。
他转身,看向破庙。庙门敞着,稻草堆还是原来的形状,磨盘立在墙角,磨盘腿下垫着块青石——玉玺和金牌被他带走了,青石是临时找的,磨盘有点晃。
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棉桃噼啪裂开,白絮纷飞。
“我不去。”沈越说。
孙世安浑身一颤,额头抵着泥,声音发闷:“先生……先生不救……凤阳府三十万百姓……就……就完了……”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说,“普通人,修不了河堤。”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塞回怀里。他走向破庙,走过孙世安身边时,停了一步。
“但普通人,”他说,“看不得人淹死。”
孙世安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先生……您……您答应了?”
沈越没答。他走进破庙,从稻草堆里摸出玉玺,摸出金牌,塞进包袱。又塞了两件换洗的破短褐,一把烧火棍。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漏风的屋顶上停了一息,在门槛上的豁口陶碗上停了一息,在白围脖身上停了一息。
“看家。”他说。
白围脖歪头,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沈越背上包袱,走出门,走过晒场,走过那座还没被拉走的棉山。刘大带着村民跪成一片,额头抵着泥,没人敢抬头。
“沈小哥……”刘大哭着喊,“早点回来!咱……咱给您晒着棉!等您回来收!”
沈越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他走到孙世安的马前,没上马,而是拍了拍马脖子:“驴车稳当。你的马,太颠。”
孙世安连滚带爬地起来,牵过自己的马,又命人套了辆最稳的马车,铺上稻草,垫上薄被。沈越钻进去,躺下,拉过破被角,盖住了肚子。
马车启动,碾过晒场上的棉籽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沈越闭上眼,怀里三样东西挤在一起: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沈家村破庙签到成功。】
【奖励:明初官场全图(含天下官员履历、派系、把柄)。】
【新签到地点已解锁:凤阳府衙。】
【第二卷预告:府城扬名,官民皆敬。】
沈越没睁眼。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推了推,找个更舒服的位置。马车颠簸,像摇篮,像磨盘,像三年来每一个在沈家村醒来的清晨。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睡着了。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黄尘。
村口老槐树下,刘大捧着那个豁口陶碗,碗底有一圈浅浅的金印。他看着马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土路尽头,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早晨——沈越也是这么走的,从破庙出来,手里端个豁口碗,说去田里看看。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全村当累赘的孤儿。
现在,他是大明第一闲人。
刘大把碗贴在胸口,像捂着一颗心脏。
风起了,棉絮纷飞,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
第一卷·洪武寒门求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