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知府的膝盖(1/2)
马车是后半夜到的沈家村。
刘大套着车辕,马是匹瘦驴,走三步喘两步。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树杈上蹲着几只乌鸦,歪头看着这个移动的草垛子,没叫。
沈越睁开眼。
他躺在稻草堆里,怀里压着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马车一颠,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像三个老友在推磨。
脑子里“叮”了一声。
不是面板,不是数据,是一段记忆涌进来——像是他在吏部的档案库里翻了十年卷宗,看惯了朱批,闻惯了霉味。天下官员的履历、派系、把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他知道谁贪了多少,知道谁的把柄在谁手里,知道李善长此刻坐在中书省哪把椅子上,手里捏着哪支笔。
沈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沈小哥。”刘大勒住驴,声音哑得像破锣,“咱……咱到家了。”
沈越推门下车,布鞋踩进泥里,是沈家村特有的黑胶泥,黏性大,软和,像踩进一团熟面。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味、鸭粪味、还有远处棉田里没收完的棉桃裂开的甜香。
他往破庙走。
但晒场上有人。
不是村民,是四个穿青袍的小吏,腰间挂着户部的牙牌,手里拎着铁尺和麻绳。地上捆着三个人:刘二(刘大的侄子)、李万贯的账房先生、还有一个护村队的老兵。三人嘴里塞着破布,脸肿了,嘴角带血。
晒场中央站着个绿袍官员,三十出头,白净脸,腰间牙牌刻着“户部清吏司主事”——从六品,姓钱,名默,李善长门生,三天前刚放的差。
钱默手里捏着一卷公文,黄绫封面,火漆鲜红,正指着刘大的鼻子骂:“皇贡棉!胡惟庸案查抄的逆产!陛下有旨,一律充公!你们敢拦?拦就是抗旨!拦就是谋反!”
刘大梗着脖子,手里拎着把柴刀,刀身在抖:“这棉……这是沈先生种的!是沈家村的!什么逆产!胡惟庸……胡惟庸都倒了!”
“胡惟庸倒了,李相国还在!”钱默一巴掌扇过去,刘大躲闪不及,脸上浮起五道指印,“李相国说了,胡党余孽的田产,一律归户部重新分配!这棉,今日必须拉走!来人,装车!”
小吏们哄然应声,扛起麻袋就要往车上倒。
“等等。”
声音从晒场边缘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钱默回头。
沈越站在晨光里,破短褐,泥裤子,手里拎着个豁口陶碗,碗里是空的。他身后跟着白围脖,鸭子额头那撮黑毛在风里晃,像面小旗。
“你是谁?”钱默眉头一皱。
“种地的。”沈越走到晒场中央,看了眼地上捆着的三人,又看了眼刘大脸上的指印,目光移回钱默脸上,“我的棉,谁让你拉的?”
“你的?”钱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种地的,也配称‘我的’?这是皇贡!是朝廷的!来人,把这疯子也捆了!”
两个小吏扑上来。
沈越没退。他蹲下来,把陶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随手往碗底一塞,然后端起碗,晃了晃。
碗稳了,不晃。
“垫一下。”他说。
钱默没看懂。他也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执行李善长的命令,把棉花拉走,把沈家村的根拔了,把那个传说中的“沈神仙”踩在泥里——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种地的就是沈越。
“拿下!”他嘶声吼道。
两个小吏一左一右,铁尺高举,锁链哗啦响。
左边那个,脚下一滑——晒场上刚泼了水,混着棉籽壳,滑得像油——整个人向前扑倒,铁尺脱手,不偏不倚砸在右边那个的脚背上。右边那个惨叫一声,单腿跳了两下,重心不稳,后脑勺磕在马车辕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钱默愣住。
“妖……妖法!”他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你……你是沈越?那个妖人?”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普通人,会垫碗。”
他端起碗,把金牌塞回怀里,往破庙走。
钱默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浮起一层狰狞。他伸手去拔腰间佩刀——那是李善长特赐的,用来“便宜行事”——刀刚出鞘三寸,土路尽头传来马蹄声。
急促,凌乱,像有人在逃命。
一匹枣红马冲进晒场,马背上滚下来一个胖子,四十来岁,绯袍绿翅,胸前补子是只云雁——四品,凤阳府知府孙世安。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官帽歪在脑后,靴底全是泥,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糊了半边脸。
钱默眼睛一亮:“孙大人!您来得正好!此獠妖言惑众,阻挠皇贡,下官正要将他拿……”
“跪下!”孙世安嘶声吼道,声音劈了叉,像破锣炸响。
钱默一愣:“孙大人,您……”
“我让你跪下!”孙世安一脚踹在钱默腿弯上,钱默猝不及防,膝盖砸在泥里,溅起半尺高的灰。孙世安没看他,而是转身,面向沈越,双膝跪地,额头抵着泥,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卷黄绫。
“下官孙世安,叩见大明第一闲人沈先生!”
晒场死寂。
刘大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捆着的三人忘了嘴里的破布,瞪着眼珠子。白围脖嘎嘎叫了两声,像是给这一幕配了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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