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窑上来的(2/2)
去一趟府衙。他说。
回程路上他走得快,到凤阳府衙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到头顶了。府衙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开着,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他走进去,守门的差役看见他一身破短褐扛着锄头,正要撵人,他摸出顾衡给的那块检校腰牌晃了一下。
差役的嘴合上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找你们知府。沈越说。
知府姓周,四十来岁,圆脸,官袍穿得规规矩矩,坐在签押房里正对着几张公文发愁。见有人不通报就闯进来,刚要拍桌子,沈越把腰牌往桌上一搁。周知府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看沈越的脸,他的脸色变了变,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正在慢慢软下去。
沈……沈先生?
认得我?
周知府咽了口唾沫:下官……上月去应天府述职,在宫门口见过先生一面。您那时候正端着药碗从太医院出来。
沈越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他每天端着药碗进进出出,看过的脸太多了,谁在宫门口晃过根本记不住。
有件事你查一下。沈越说,这几天从景德镇方向来的骡车,载着木箱,裹黄绸的,走凤阳府往北去了。查查骡车去了谁家。
周知府愣了一下:骡车?黄绸?
嗯。那车上装着瓷器。官窑的,描金的。
周知府的脸更白了。他当然知道官窑瓷器意味着什么——御用之物,私运就是抄家的罪。他赶紧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立刻就有两个差役跑进来,听知府吩咐完,撒腿出去了。
沈越站在签押房里,把锄头杵在地上撑着,看着墙上挂着的凤阳府舆图。图上标着几条主要官道、河道、城池。景德镇来的骡车要往北走,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官道过淮河,往开封方向;另一条是走东边的运河,往山东。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查到消息了送到河工棚。沈越说,我住那儿。
下官记下了。
沈越扛着锄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顺便查查你们府库里有没有登记过碎瓷片的底册。御窑厂的,洪武三年的。
周知府飞快地点头:下官这就去查!
沈越出了府衙,站在日头底下眯了眯眼。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顺着街道慢慢往河堤方向走。街两旁的铺子有人在门口摆摊卖菜,卖布,卖陶罐,有小孩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有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
他走得不快,经过一家卖烧饼的铺子时停了一下,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芝麻烧饼,一边走一边吃,芝麻掉了一路。
到河工棚的时候,刘大不在堤上。棚门口的灶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戴秉彝的笔迹,蝇头小楷,写了三行:
娘娘咳止七日,今晨下床行百步。药方已减一味,麦冬减半。另:太医院库里白及将尽,户部新货未至,若先生有暇,请择日回京验药。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和那六样东西挤在一起。他现在已经习惯怀里揣着各种纸条了,像揣着一副扑克牌,时不时多一张。
他靠着棚柱坐下来,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把芝麻一粒一粒嚼碎了咽下去。河面上吹来的风把灶台的余烬吹得一亮一暗,像一只在喘气的野兽的眼睛。
他把烧饼吃完,拍掉手上的芝麻,在门槛上躺下来。
怀里九样东西了。硬的有玉玺、金牌、腰牌、锄头,软的有棉籽、地契、信纸、纸条、碎瓷片,挤挤挨挨的,顶得他肋骨发痒。他在心里给它们排了个序,把最硬的玉玺放在最底下垫着,软的放在上面。
等会儿周知府该来报信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和自己商量。
但他没等多久。
半盏茶的功夫,河堤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知府亲自来了,一路小跑,官袍下摆撩起来扎在腰带里,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卷纸。
沈先生!查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把纸卷递过来,那骡车……那骡车去了城北一个宅子。宅子挂的是商号的牌子,但下官查了地契——是李相爷府上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人已经扣下了,车里五口木箱,全是描金官窑瓷器。还有一箱子碎瓷片,登记底册上写的'洪武三年御窑祭器次品',但都是好的砸碎的。
沈越坐起来,接过那卷纸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宅子的地址、主人名字、骡车抵达的时间、木箱的数量和内容。其中一行字让他停了一下——碎瓷片数:四十七片,与河堤现场采集的三片胎质釉色一致。
他看着那行字,把纸卷合上,还给周知府。
周知府接了纸,站在棚口,等着沈越发话。他知道眼前这个穿破短褐的年轻人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事情——包括李善长一个远房亲戚的脑袋,包括他自己这个知府的饭碗,甚至包括某位勋贵在朝堂上的位置。
沈越重新躺回门槛上,拉过短褐下摆盖住肚子。
把东西封好,报应天府。他说,别自己审。
周知府愣了一下:不……不审?
审了是打草惊蛇。报上去,让该看的人看。
周知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立刻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京!他转身就往回跑,官袍下摆在风里拍打着,像一面匆忙的旗。
沈越听着脚步声远去,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棚内。夕光从棚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根安静的手指。
他闭上眼。
河堤上,刘大带着人还在夯土,号子声远远地飘过来。这一次喊的词换了,变成了槐木柄——铁刃口——一锄下去——七寸深——,调子拖得很长,像一首长的、不必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