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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二十年的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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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戴秉彝。穿着单薄的寝衣,外面披了件旧袍子,怀里抱着一只陶罐,下巴缩进袍领里,像一只被夜露打湿了羽毛的鹌鹑。看见沈越回来,他站起来,把陶罐递过来。

先生还没歇着?下官估摸您今夜要回宫,煮了一罐安神茶搁在这儿了。他顿了顿,已经凉了。

沈越接过来,陶罐外壁确实凉了,握在手心里一股子寒气。但他还是掀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汤冷透了,但还能尝出里面放的几味料:茯苓、酸枣仁、甘草,都是安神的,微甜。

谢了。他说。

戴秉彝搓了搓手,拢了拢袍子,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太医院那边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青砖地上斜斜地划过去,像一根被风拉弯了的线。

沈越推门进了偏殿,把陶罐搁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就着窗纸外的月光,把怀里的碎瓷片摸出来,一片一片搁在膝头。五片碎瓷在月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小堆散落的贝壳。三片带字的两片不带,拼起来还缺很多,但已经能看出一些轮廓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瓷片收回系统空间里,在床板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肚子。夜里很安静,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天没亮沈越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安静,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停了。窗纸还是青灰色的,天亮之前最暗的那一阵子。他躺着没动,等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有些乱,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往一个方向赶,但都压着步子,靴底蹭过地面的声音被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往乾清宫方向去了,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

沈越坐起来,穿上草鞋推开门。天边刚泛起一道鱼肚白,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青色的光。他走到偏殿门口,看见甬道尽头有一小队人正往乾清宫方向走,前面两个穿着皂衣腰挎佩刀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中间走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灰白布袍,右脚走路时微微跛了一下。

沈越站在偏殿的檐下,看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拐角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青灰短褐,出了宫门往城东走。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有一两家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声音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传得很远。

走到城东地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刘老栓果然已经在田里了,弯着腰在一垄一垄地查看昨天种的棉籽。他看见沈越来,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先生,昨晚上下了点露水,土皮湿了一层。你看——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小片覆土,露出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极小极白的一个芽尖,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嫩嫩的亮色。

沈越也蹲下来,手指在那条白芽上方悬了一下,没有碰。他看着芽尖顶开种皮的那条细缝,看着里面比头发丝还细的胚根正一点一点往外探,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推着它往上长。

发了。他说。

刘老栓咧嘴笑了,从腰上解下烟杆子想往嘴里叼,想了想又放下了,把烟杆别回腰上,重新蹲下去拨开下一垄的覆土。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铺过来,把整片新翻的黑土染成暖褐色。那些埋进土里的棉籽正一粒一粒地醒来,在暗处探出白色的芽尖,像是大地下长出了无数根细小的、看不见的触须。

他坐够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着来路往城里走。走到官道拐弯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棉田——刘老栓弓着腰的身影在垄间一起一伏,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刚刚翻过的那片新土上,像一个人在和土地一起慢慢地长。

回到宫门口的时候,玄武门当值的校尉换了个人,是前几日新来那个面生的年轻士卒。他看见沈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沈越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先生,曹主事今早进宫了。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沈越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点了点头。他走过甬道,经过那棵石榴树时,看见树上的叶子又长大了一圈,绿得浓了一些,像刚蘸过水的青玉。枝头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米粒般大小,缩在叶柄和枝干的夹角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苞。苞衣紧裹着,硬硬的,像一粒还没有醒来的种子。

他收回手,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伙房的烟囱正冒着青烟,淡淡的,在晨光里飘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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