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赶墒(2/2)
刘老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扛着锄头消失在暮色里。沈越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道银钩挂在棉田上方,把翻好的黑土照出一层浅浅的光。田垄整整齐齐的,一直铺到远处看不清的边界,像一张摊开的、等着写字的纸。
他转身走回宫城。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戴秉彝正蹲在灶台前熬药,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喜色:“先生回来了!下官估摸着就这两天。娘娘的药已经送过了,今日的方子是您走之前定的,没敢改。您要不要看看?”
沈越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陶锅里的药汤,色淡味清,火候正好。他在矮凳上坐下来,戴秉彝递过来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他接过来吃了。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馒头是杂粮的,嚼着有颗粒感。他吃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
“先生不留会儿?”戴秉彝问。
“去坤宁宫看看。”
坤宁宫偏殿的灯亮着。马皇后坐在窗下的矮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面前的茶碗冒着热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回来了。”
沈越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马皇后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晒黑了一圈的脸上停了一下,端起茶碗递过来:“喝口水。凤阳府的地量完了?”
“量完了。三个村,一千三百亩。”沈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是白水,温的。
“棉田呢?”
“明天种。”
马皇后点了点头,把茶碗接回去搁在桌上。她拢了拢披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种完了,今年秋天就有新棉了。”她说,“去年那件棉布短褐,穿着合适吗?”
沈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靛蓝色的棉布短褐,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布面还是厚实的,暖和的,越穿越软。
“合适。”他说。
马皇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各自安静着。窗外有夜风吹过,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
沈越站起来,把茶碗搁回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马皇后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种的时候,让人捎个话回来。我让戴院判记着日子。”
沈越嗯了一声,走进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靛蓝棉布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暗蓝色。他踩着青砖地上的月色往偏殿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怀里那粒棉籽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粒早就准备好了的、等着明天早晨落进土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