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妇道守无暇(1/2)
东路院,正房堂屋。
已是午后时分,日影斜斜落在窗棂上,堂内虽有几扇隔扇半掩,隔绝了外头耀眼日光,却掩不住满室浮动的焦躁气。
这日大早,屋里人来人往,审问盘查不曾停歇,皆是些见不得光的私隐事,牵连在内的丫鬟婆子,人人惶恐,不得安宁。
王夫人与王婆子虽有些手段,可论起洞察机锋,拿捏要害,却不如夏姑娘聪慧通透。
夏姑娘行事利索,一眼便能抓准关节,行事又雷厉风行,很快便断出真假虚妄。
可他们忙了整一上午,先后讯问十余个丫鬟婆子,或旁敲侧击探问口风,或厉声喝吓逼问实情,终究一无所获,着实叫人气馁。
待到用过午膳,王夫人又叫王婆子商议,正说的有些没头脑,突听门外脚步匆匆,彩云神色惊慌,迈步入了堂屋。
声音微颤说道:“太太,事情不好了,二奶奶突然传袭人问话,我在廊上远远听着,二奶奶说话高声,像是动了大怒。
还扬手打了袭人一耳光,闹出动静可不小,像是二爷服药之事,已被二奶奶听到风声,这才叫袭人过去理论。
太太,二奶奶是个厉害人,她又是新入门媳妇,知道二爷生的隐疾,必定会恼恨难当,还请太太过去瞧瞧,我怕袭人受不住。”
方才双福来唤袭人时,彩云心底便已突突乱跳,二爷这桩不能人道的病根,任哪一位新嫁娘得知,都断无淡然处之的道理。
况且新奶奶入门之后,二爷新婚夜就闹出丑事,小夫妻便已失和,至今未曾圆房,本就积下芥蒂。
如今又知二爷不中用,新奶奶怕是要疯了,哪里还顾得情面。
因袭人帮二爷遮掩,让奶奶十分不喜,院里人人都知晓,袭人已挨过两回打,这回奶奶急怒攻心,袭人只怕要遭殃了。
彩云和袭人同入房女人,两人守着宝玉这没用的,也算同病相怜之人,彼此之间总有一份情谊,自然不好坐视不理。
她听了正屋中的耳光声,彩云便再也按耐不住,忙不迭找王夫人报信,好歹也救一救袭人。
……
王夫人一听这话,立时脸色大变,宝玉吃壮阳药之事,被王熙凤当堂戳破,已让她焦头烂额,满腹惶恐,心惊胆战。
老太太跟前虽糊弄过去,但老太太这等老练人,对此事岂不生疑,不过不当面说破罢了,越是这般情形,越让王夫人忧心。
若是让老太太勘破,自己给宝玉下药,并不是温补身子,而是宝玉无法人道,即便老太太再宠爱宝玉,从此怕也淡了心思。
宝玉若失了老太太宠爱,二房越发失了根基依仗,以后如何在贾家立足,只怕要更加式微了。
琮哥儿日日出风头,往后若又生下子嗣,两厢比较之下,老太太必挪移心思,眼里更没有了二房。
且眼下需担忧之事,还远远不止这一桩,老太太虽说此事过去,哪个都不许多提,便是护着宝玉的名声。
但凤丫头如此恶毒,只怕不会轻易消停,她是西府的管家奶奶,手下多少耳目口舌。
这些人之中,但凡有一二个,稍许张扬一二,两府便会无人不知,多半还传到外七房,二房还有什么脸面。
此时她正满腹忧惧,心思凌乱无比之际,偏又是雪上加霜,彩云进来传告此事,王夫人一时竟慌了手脚。
……
要说儿子不能人道之事,干系损害厉害之人,自然非儿媳妇莫属,虽然自成亲之后,儿子媳妇便不和,至今都没有同房。
但世上不管何等女子,丈夫乃银样镴枪头,只怕都经受不住,且新媳妇是个厉害人,要是因此闹起来,可是不好糊弄的。
王夫人想到新婚之夜,儿子弄了媳妇陪嫁丫鬟,儿媳那一番手段作品,将自己挟制的不得动弹。
想到如今要去应付她,心中不由得微微发毛,一时竟生出退缩之意……
王婆子却说道:“太太,妇道人家听了这事,只怕都会炸毛,况且二奶奶是新媳妇,不过才十几岁年纪,只怕更会在意此事。
二奶奶可是个厉害人,素来做事有些手段,袭人落在她手里,怕是见不得好的。
若是她被二奶奶拿捏,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可就难以收拾了……”
王夫人一听这话,心中顿时有些发冷,袭人除不知彩霞之事,其余底细可一清二楚。
她虽有几分心计,对付寻常丫头罢了,要是对上宝玉媳妇,那便是班门弄斧,必会被儿媳料理干净。
但凡袭人多说上几句,以宝玉媳妇的精明,只怕什么事都能揭穿,到时小媳妇闹腾起来,哪个能够拿捏得住。
若凤丫头听到风声,借此来煽风点火,二房私隐不可收拾,若让老太太瞧出真章,只怕自己都没好结果。
王夫人只想到此处,即便对儿媳心存忌惮,却再也难以坐住,只能硬着头皮,往宝玉院里去……
……
荣国府,宝玉院。
正房堂屋之内,风气森冷、肃意沉沉,冷厉阴森,盘桓不散,教人呼吸皆滞。
连站一旁的双福,此刻也噤若寒蝉,不由自主敛气屏息。
夏金桂冷眼望着袭人,见自己话音落下,袭人便倏然一僵,垂首跪在原地,半晌不敢作答。
她唇角微挑,透出一抹寒凉讥色,缓声厉道:“是被猫儿咬了舌头,还是心存侥幸,又想在我跟前遮掩欺瞒?”
你那点细碎下流心思,敢在我跟前卖弄耍宝,若是嫌自己命硬,我索性成全了你!”
夏姑娘一番话,锋芒刺骨,字字含威,袭人本就心下惶惶,听闻这般狠厉言语,不由的魂飞胆寒。
奶奶是新入门媳妇,如今勘破二爷身上隐疾,她形同守着活寡,哪个妇人受得了这桩。
此刻奶奶必定已气疯了,她为了顾忌脸面,不会和太太去翻脸,若是她拿自己出去,这小命必会断送!
慌忙说道:“我绝不敢在欺瞒奶奶,只是奶奶说起彩霞之事,我一时有些愣住神,不过方才仔细想过。
彩霞去岁怀上身子,与二爷吃的药汤,两下并无什么关联,彩霞是去年十月有喜,二爷开始吃药在去岁末,到如今正有半年光景。
不怕说没脸的话头,自彩霞有喜之后,并没过去多久,我和彩云值夜服侍,便发现二爷他不行了,我们因心中担忧,私下告诉的太太。
太太才请了大夫,给二爷诊脉瞧病,大夫说二爷得了隐疾,自那时起便开始吃药。”
夏姑娘怒极而笑:“果然是吃了半年药,去年岁末之时,两家正在议亲,二房明知宝玉是个废人,竟还敢与夏家定亲!
大房侯爷闯出偌大家业,贾家如今是书香门户,堂堂翰林人家,最讲究诗书礼仪,二房竟然行骗婚之举,简直无耻之尤。
我要找老太太去评评理,夏家虽是皇商门户,比不上贾家高门富贵,我夏家也是正经人家,为何贾家要如此欺凌夏家!”
…………
此时,夏姑娘知晓事情底细,心中已是羞恨欲狂,自己娘守寡十几年年,打理夏家皇商生意,上下井井有条,何等精明干练人物。
当初娘为了给夏家找个靠山,便瞧上了贾家国公门第,两家议亲之时,娘以为运筹帷幄,将那蠢的吃土的婆娘,玩弄在股掌之中。
娘费了多少心机,才让自己应了亲事,没想到娘这般精明人物,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却不知早上了人家恶当。
夏姑娘原对这该死的姻缘,即便心中厌恶无比,却也抱着几分敬畏,如今知道这桩丑事,连最后几分顾忌,瞬间都化为乌有……
袭人听夏姑娘这番言语,吓得面色惨白,若奶奶闹到老太太跟前,必定什么事都抖露出来。
不仅二爷得了不举隐疾,会被老太太知晓,还爆出太太骗婚的丑事,二房要被人戳脊梁骨,一家子都不用再做人。
若太太追根究底起来,是自己在奶奶跟前,招了事情的缘由,才惹奶奶这番发作,自己哪里还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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