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七人祭司(2/2)
混血年轻男人眼睛里的恐惧退去了一些,但那种奇异的兴奋还在,像一堆被水泼过的篝火,表面熄灭了,底下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慢燃烧。
亚当看到了这些变化。他没有再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面对生命树。但他的后背感觉到了那六道目光的重量——它们在看着他,带着信任,带着依赖,带着那种“只要他在一切就不会有事”的、近乎盲目的安心。
那种重量他背了很久了,久到它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驼背的人背上那块突出的骨头,摘不掉,也不想摘。因为一旦摘掉,他就站不稳了。
卡米拉是第一个完全恢复平静的人。她把交叠在身前的手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自然地微微蜷曲。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穹顶,越过发光体洒下的银白色光芒,在外围那道灰白色的高墙上。那道墙很高,很光滑,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整块骨头。
她盯着那道墙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实如此”的确认。她活了四十多年,末日前是某个跨国公司的中层管理者,末日后觉醒了一个C级序列,勉强活了下来。
她见过太多“安全”的东西最后被证明并不安全——大楼会塌,基地会破,承诺会变。但伊甸园不一样。她亲眼见过那些试图翻越高墙的诡异是什么下场——一头四阶的暗影螳螂,镰刀能切开钢铁,在触碰到墙体表面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时,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崩解。
不是被炸碎,不是被烧毁,是“分解”。鳞片、肌肉、骨骼、体内的极阴粒子——全部被分解成最原始的微粒,然后被墙体吸收。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那头暗影螳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从那以后,卡米拉就没有再怀疑过伊甸园的安全。那道墙不是“防御”,是“拒绝”。它拒绝一切不属于伊甸园的东西进入。而他们七个人,是伊甸园选中的人。
他们可以自由进出那道墙——虽然他们几乎从不出去。外面那个世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诡异,到处都是凶兽,到处都是那些已经变成怪物的、曾经的同类。
只有在伊甸园里,他们才是安全的。只有在生命树的光芒笼罩下,他们才不用害怕。
卢卡斯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他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口袋底部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一颗牙齿。不是他的,是他女儿的。末日前,他有一个
三岁的女儿,金发碧眼,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诡异降临的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妻子带着女儿在家里。他赶回去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整栋楼塌了,他在废墟里挖了一整夜,只找到了女儿的一颗乳牙。从那以后,那颗牙就一直放在他的口袋里。
末日前放在西装口袋里,末日后放在作战服口袋里,进入伊甸园之后放在长袍口袋里。他没有一天把它拿出来过,但也没有一天忘记它在。他把它当成护身符,当成女儿还在他身边的证明,当成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攥着那颗牙,感受着它表面被磨得光滑的触感,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亚当得对。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待在伊甸园里,他们就是安全的。墙不会倒塌,屏障不会消失,生命树不会停止结果。只要生命树还在结果,他们就能一直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颗安安静静挂在枝头的金苹果。它们的光芒温润而恒定,像七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每一颗苹果能增加七十年寿命。
而生命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结出新的果实——只要伊甸园里的“养分”足够。
外面那些在草坪上晒太阳的人,那些在街道上骑车追逐的孩子,那些在花圃里种玫瑰的老人,那些在门廊摇椅上看书的中年男人——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世外桃源,以为这里是没有诡异、没有凶兽、没有饥饿和恐惧的天堂。
他们确实没有这些东西。但他们有另一种东西——平静的快乐,安稳的幸福,对“明天还会和今天一样”的笃定。
而这些,都是伊甸园的养分。生命树吸收他们的七情六欲,吸收他们的痛苦和幸福,吸收他们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心跳,把它们转化成树根下流淌的汁液,转化成枝叶间孕育的果实,转化成那七颗金灿灿的、能让人多活十年的苹果。
卢卡斯攥着那颗乳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第一次进入伊甸园的时候,还想过要把那些“居民”救出去。那时候他刚进来不久,还保留着外面那个世界的思维方式,还觉得人应该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被圈养在一个巨大的、美丽的牢笼中。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那个念头。不是因为做不到——是他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想出去。他们不记得外面的世界了。
伊甸园在把他们“吸收”进来的时候,会抹去他们所有的记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天空是蓝的,草地是绿的,阳光是温暖的,家人是应该互相微笑的。
至于天空之外还有什么,草地尽头是什么,阳光从哪里来,家人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会问。不是不敢问,是根本想不起来要问。
他们就像一群活在一幅画里的人,画里的世界很美好,画框之外是什么,他们看不见,也想不到要去看。
卢卡斯曾经觉得这很残忍。后来他觉得,也许这样更好。外面那个世界,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呢?诡异,凶兽,饥饿,恐惧,亲人死在眼前,自己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如果可以选择,他自己也想忘记。可惜他选择不了。作为伊甸园的祭司,他必须保持清醒。清醒地知道这里是牢笼,清醒地知道那些微笑着的居民是养料,清醒地知道自己每吃下一颗金苹果,就有不知道多少人的笑容和眼泪被生命树榨成了汁液。
清醒地知道,自己活着,是因为别人替他死了——一遍又一遍地,在每一个七天的轮回里。
但至少他活着。至少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每到一个新的据点,就数着日子等它被诡异攻破。至少他不用再从一个废墟逃到另一个废墟,身边的同伴换了一茬又一茬,到最后连名字都记不全了。
至少在这里,他不用再找垫背的人了。末日后他最怕的不是诡异,是找不到垫背的人。序列者的生存法则很简单——你不需要跑得比诡异快,你只需要跑得比你身边的人快。但前提是,你身边得有人。
普通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序列者也越来越少,到后来他连垫背的人都找不到了。那种感觉比被诡异追杀更可怕——因为连“逃”这件事本身都失去了意义。逃到哪里去?逃给谁看?谁跑得比你慢?
在伊甸园,他不用逃了。
卡米拉的思绪从高墙上收回来,在了更实际的事情上。她是七人中负责“生产管理”的——白了,就是确保伊甸园里的人口维持在足够的规模。
生命树需要的养分不是一两个人能提供的,它需要一整个社区,需要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需要恋爱和吵架,需要出生和死亡,需要有人在草坪上笑,也需要有人在深夜里哭。情绪越真实,越浓烈,养分的质量就越高。
以前,维持人口规模的办法只有一个——出去抓。她带着卢卡斯和老徐,穿着能短暂隔绝诡异气息的防护服,走出高墙,在旧金城的废墟中寻找幸存者。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工作,每一次出去都有可能回不来。废墟里盘踞的诡异太多,
防护服只能隔绝气息,不能让她们隐身。她们必须极其心地绕开那些高阶诡异的地盘,在低阶诡异出没的边缘地带寻找那些躲在角里的、快要饿死或疯掉的幸存者。找到之后,带回来,清除记忆,放进伊甸园。
那些人在进入高墙的瞬间,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卡米拉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你救了他们。
如果不是你,他们会死在废墟里,被诡异吃掉,或者变成诡异的一部分。在这里,至少他们能活着,能笑,能哭,能晒太阳,能种玫瑰。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一切的代价,但世界上哪有没有代价的东西呢?末日前没有,末日后更不可能有。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服自己,直到有一天,亚当把她叫进了银白色凉亭后面那个只有祭司才能进入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墙上嵌着几排培养皿,每一排都有几十个,透明的外壳里,淡粉色的液体浸泡着一些她一开始没认出来的东西。亚当站在培养皿前面,银白色的穹顶光芒透过半透明的天花板渗下来,把他深陷的眼窝照得更加幽深。他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指了指那些培养皿。
“只要坚持过这一轮,以后我们都不用再出去找了。”他。“克隆技术,我从76号诡物里找到的图纸,已经能够稳定产出。”
卡米拉站在那几排培养皿前面,很久没有话。淡粉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外壳里缓缓流动,里面那些蜷缩着的身体在液体中轻轻起伏,眼睛闭着,脐带连接着培养皿底部的营养供给管。
她看着那些还没有睁开眼睛的、还没有名字的、从一诞生就注定要成为伊甸园养料的生命,心里涌起一种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怜悯,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了一句“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去过。
老徐一直站在最边缘的位置。银白色穹顶的光芒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银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头发在末日前就已经开始白了,那一年他五十二岁,在唐人街开了一间的中医诊所,每天给街坊邻居把脉开方,日子过得清淡安稳。
诡异降临那天,他正好在给一个老太太针灸。银针刚扎进合谷穴,诊所的玻璃门就被一股灰黑色的雾气撞碎了。雾气涌进来,把老太太吞没了。她在他面前,从一个人变成一具灰白色的的尸体,只用了不到十息。
老徐是靠着祖传的一枚玉符活下来的。那枚玉符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是能“辟邪”,他从戴着,从没当真过。那天玉符碎了,但他活了。
后来他觉醒了序列,C级,没什么攻击力。在末日后那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这种辅助型序列是最不值钱的。他靠着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在好几个基地之间辗转,活了下来。进入伊甸园之后,他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七个人里,他话最少,但看得最清。
亚当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老徐早就注意到了——他瘦得太快了。不是末日后那种普遍的、因为营养不良而导致的消瘦,是一种从内部被掏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吃掉他的消瘦。生命之果能增加寿命,但代价是什么?
亚当从来没有过。老徐也没有问过。但他每次吃下金苹果的时候,都会把那口果肉含在嘴里很久很久,用舌尖感受它的纹理,用上颚感受它的温度,用喉咙感受它滑下去时的触感。他想知道,那里面除了七十年寿命,还有没有别的东西。